第十一章:离去(2/2)
“你这个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復下来,从桌上拿起旱菸杆子塞了一撮菸丝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如一层薄纱把祖孙俩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你爹走得早,”曾庆安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没挺过来。这些年你奶奶把你当命根子,我也是。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你长大了,梦见你成了曾家最出息的人,梦见曾家在你手里翻了身——可醒来一看,你才这么点儿大。”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比桌沿高不了多少。
“我就想,是不是我太心急了?是不是我不该让你这么小就开始练功?是不是该让你像庄子里別的孩子一样,疯跑疯玩,上房揭瓦,过几年安生日子?”
曾庆安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可我不敢。这世道不太平,大青山也不太平,土匪的枪说响就响,就连全性也跟著来了,我怕我一鬆手,你就没了。我怕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什么,就——”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曾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爷爷。
“所以我要送你走。”曾庆安把烟杆子磕了磕,菸灰落进炭火里,嗤的一声,“三一门是名门正派,门规森严,高手如云。你在那里,比在家里安全。你在那里学到的本事,也比在家里多。”
他抬起头,看著曾肃,眼神里是近乎决绝的坚定。
“肃儿,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曾家的禽兽师手段在异人界垫底,不是因为这门本事不行,是因为曾家的人不行。但你不一样,你是曾家两百年来最大的变数。那块木牌,白加黑,还有你的那个先天异能——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曾家翻身的希望。”
“爷爷——”
“你听我说完。”曾庆安摆了摆手,“我不要你为曾家做什么,也不要你光宗耀祖,更不要你出人头地。我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只要你还活著,曾家的香火就还在。我跟你奶奶就算闭了眼,也瞑目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曾肃看著爷爷花白的头髮,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被烟燻黄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忍住了。
“爷爷,我记住了。”他说。
曾庆安点了点头,把旱菸杆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
“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爷爷也早点睡。”
曾肃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爷爷。”
“嗯?”
“我一定会变得很强。”
曾庆安看著他,笑了。
“我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曾肃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木牌贴身收好,然后去后院看了看白加黑。
白加黑已经醒了,正趴在窝里啃一根大骨头见他来了,丟下骨头站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猪是杂食动物,白加黑相比於吃素它更喜欢吃肉,不过白加黑不吃猪肉,再怎么说同类相残也有点儿变態了。它啃的这根骨头是牛骨头,还是曾庆安专门儿给它弄回来的。
“今天要出发了。”曾肃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先在木牌里待著,等到了地方我再放你出来。”
白加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曾肃把白加黑收入木牌,转身回到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白面馒头,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腊肉。
刘花站在灶台前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偷偷哭。
“奶奶。”曾肃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刘花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乖孙,快吃早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曾肃坐下来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粥格外的好喝,而且还怎么都喝不够。
刘花坐在他对,看著他喝粥,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再擦,还是掉。
“奶奶,別哭了。”曾肃放下粥碗,伸手去擦奶奶脸上的眼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奶奶没哭,”刘花吸了吸鼻子,“奶奶就是……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曾肃没有拆穿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曾润国牵著两匹骡子来到了门口。骡背上驮著两个包袱,里面装的是乾粮和换洗衣服以及財物。
赶路相比较骑马骡子是最好的,因为骡子比马的耐力好得多能驮东西,而且比较温顺。
当然在曾家庄人手里,不管是马也好,还是骡子也好,都乖巧的很。
“都准备好了?”曾润国问。
“好了。”曾肃说。
他转身看了看堂屋,灶台,墙上掛的那些腊肉和乾菜,还有那张他坐了八年的小凳子。
接著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曾庆安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旱菸杆子。
“爷爷。”曾肃走过去。
“嗯。”曾庆安应了一声,伸出手,在曾肃脑袋上重重地揉了揉。
“路上听你润国叔的话。”
“嗯。”
“到了三一门,好好跟师父们学。”
“嗯。”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嗯。”
“吃饱穿暖,別省钱。”
“嗯。”
曾庆安的手从曾肃脑袋上拿开,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曾肃看了爷爷最后一眼,转身走到骡子旁边,曾润国把他抱上骡背。
骡子打了个响鼻,在曾润国的牵引下,迈开步子朝庄子外头走去。
曾肃坐在骡背上,回过头。
曾庆安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花从堂屋里追出来,跑到院门口,被曾庆安一把拽住。
“別追了。”曾庆安说。
刘花站在那里,捂著嘴,眼泪哗哗地流。
就这么看著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点,融进了白茫茫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