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身世如铁(2/2)
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混合著原身残留下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孺慕、依赖与幸福,狠狠刺入玄天奕此刻的灵魂。
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然后,是毫无徵兆的、撕裂一切温暖的毁灭。
记忆的画面陡然变得混乱、顛簸、充满刺耳的噪音和灼目的红光。
那一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父母所在的“磐石”猎荒小队接了任务,前往镇外三十里的一处山林探索。
原身在家中等候。
然后,便是地动山摇般的恐怖兽吼,从镇外山林方向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小镇日常的喧囂!
紧接著,是冲天而起的浓烟与火光,夹杂著人类濒死的短促惨叫和异兽兴奋的嘶鸣!
“兽潮!小型兽潮!从黑风岭方向衝过来了!快跑啊!!”
“防线破了!守不住了!”
“七圣教......是七圣教那群杂碎!!”
“孩子!我的孩子!”
绝望的呼喊瞬间点燃了整个临海镇。
原身惊慌失措地衝出家门,只见街道上已乱成一锅粥。
人群哭喊著向镇子另一头的出口涌去。镇子边缘,简易的木石围墙在几头如同重型卡车般的“铁甲暴牛”衝撞下轰然倒塌;
更多形態各异的低阶异兽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缺口处涌入,见人就扑,逢屋便撞!
他疯狂地在奔逃的人流中逆行,想要衝向父母小队常去的西面。
然而,没跑出多远,就在一条巷口,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父母所在的“磐石”小队,正且战且退,试图向镇內收缩。
他们人人带伤,父亲玄大山赤裸的上身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半身,却依然怒吼著挥舞卷刃的厚背柴刀,死死挡住一头“鬼面山猫”的扑击。
母亲林婉脸色惨白,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已经折断,右手却依旧迅捷地洒出一把把餵了毒的飞针,逼退侧面袭来的几只“腐毒鬣狗”。
他们看到了逆著人流衝来的原身。
父亲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焦急与暴怒,他猛地一刀逼退山猫,朝著原身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奕儿!別过来!走!快往东门走!跟著人群!走啊——!!”
母亲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但她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眸子,深深看了原身一眼,嘴唇翕动,隔著混乱的距离与喧囂,原身却奇异地“听”清了那三个字:
“活、下、去!”
下一秒,父亲猛地转身,不再看原身,如同发狂的雄狮,扑向了那头再次袭来的鬼面山猫,用身体为小队和身后的难民爭取时间。
母亲咬破嘴唇,將最后一把毒针射向试图包抄的鬣狗,隨即扶起一个倒地重伤的队员,踉蹌著后退。
“爸——!妈——!!”
原身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衝过去。
但几个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的镇民猛地拽住了他,死命將他拖向逃难的人流。
“小子!別犯傻!过去就是死!你爹妈拼命是为了啥?!快走!”
他被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冲向镇东门。
最后一次回头,透过瀰漫的烟尘和攒动的人头,他只看到父亲那浴血的、如同山岳般挡在兽潮前的宽阔背影,在几头异兽的围攻下,缓缓矮下……
以及母亲那回头一瞥中,无尽的不舍、嘱託与……诀別。
“轰隆!”
身后传来建筑坍塌的巨响,烟尘彻底吞没了那个街角,也吞没了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昏暗、断续、充满飢饿、寒冷、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跟著残存的镇民组成的逃难队伍,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仓皇向东。
缺衣少食,伤病交加,还要时刻提防零星异兽的袭击和某些趁乱打劫的恶徒。
同行的镇民越来越少,不是死於异兽之口,就是伤重不治,或悄然消失在黑夜中。
原身年纪小,修为低,又遭逢巨变,心神受损,全靠一股“活下去”的执念和身边零星好心人偶尔的接济吊著一口气。
伤势、悲痛、飢饿、寒冷、连日的惊嚇,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著他年轻的生命力。
终於,在抵达这片被选作临时聚集地的山谷,看到天夏城巡防军旗帜的那一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那支撑著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极度的虚弱和深沉的黑暗彻底將他吞没……
“所以……我是在他彻底死去,意识消散的瞬间,占据了这具身体,承接了这份因果……”
玄天奕静静地“看”著这些记忆画面在脑海中流淌,灵魂深处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鳩占鹊巢的微妙愧疚,有对原身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玄铁般冰冷而坚实的东西,在心底缓缓凝聚、成型。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继承了“玄天奕”这个名字,也无可逃避地继承了他的血海深仇,他对父母的思念,他对“活下去”的执著,以及……他对这个世界的茫然与恐惧。
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合著脸上的血污与尘土,留下冰凉的痕跡。
这泪水,既是为那对壮烈牺牲、舐犊情深的陌生父母,也是为那个在绝望中死去、未曾见过光明的少年,或许……
也有一丝是为自己那同样突兀终结、永隔两世的过往。
孤独与悲伤,在此刻跨越了世界的壁垒,產生了深刻的共鸣。
“呼……”
他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垒与酸楚都吐出。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脆弱,如同被烈焰灼烧的露水,瞬间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与一种刚刚锻造出炉、尚未开锋、却已透出森然寒意的铁石般的意志。
“放心吧。”
他在心中,对著那已然消散的原主意识,也对著记忆中那对夫妇的虚影,默默立下誓言。
“既然我成了『玄天奕』,你们的仇,就是我的仇。你们未走完的路,我来走。你们想让我『活下去』……那我,就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强到足以看清这世界的真相,强到足以向那该死的兽潮、向这操蛋的命运……討回一切!”
“临海镇,玄大山,林婉……我记下了。”
两个灵魂的残念与执念,在这无声的誓言中,达到了最后的和谐与统一。
记忆的融合彻底完成,那种隱约的隔阂与排斥感烟消云散。
这具虚弱不堪的躯壳,此刻才真正、完全地,成为了“玄天奕”——
一个融合了两世记忆、怀揣系统秘密、背负血仇与执念的全新存在。
他微微转动眼球,適应著外界昏暗跳动的火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