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睁眼地狱(1/2)
痛。
难以言喻的痛楚,是意识从冰冷虚无中上浮时,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不,不是稻草,是烧红的铁钎,狠狠楔入了颅骨深处,並在脑髓中狂暴地搅动。
每一次无形的碾磨,都带来灵魂即將碎裂的错觉。
玄天奕分不清这剧痛是来自这具陌生的躯体,还是两个灵魂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撕裂。
紧隨剧痛灌入的,是声音。
粘稠的、沸腾的、由无数绝望瞬间熬煮而成的死亡交响。
女人的尖啸往往突兀地拔高,又在某个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后,被更沉闷的、血肉被蛮力撕开的“嗤啦”声取代。
野兽满足的低吼与飢饿的嘶鸣在远近各处起伏,像地狱的鼓点。
其间混杂著人类濒死的呜咽、孩童失怙的啼哭、以及人群疯狂奔逃时,千万只脚掌践踏泥泞与同类躯体的、令人心悸的噗嗤闷响。
这些声音拧成一股污浊的、充满铁锈和內臟腥气的声浪,持续拍打著他脆弱的意识边界,企图將他拖回那片代表安寧的黑暗。
“我……”
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疑问,带著全然陌生的惊惶,在意识深处浮现。
记忆是彻底混乱的漩涡。
一些不属於他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闪烁:
刺眼欲盲、仿佛要蒸发灵魂的炽白光芒;令人魂飞魄散的漫长失重感,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
还有……零星的、温暖的碎片——橘色灯火下,慈祥带笑的眼睛,一声声轻柔的“奕儿,回家吃饭了”……
“呃……嗬……”
乾裂灼痛的喉咙,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这无尽痛苦的厌弃,迫使他用尽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游离的气力,与那沉重如铁闸的眼皮抗爭。
一丝微光,撬开了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天”。
一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不是晚霞,不是焰火,而是亿万吨血浆在此匯聚、沉淀、腐败后凝结成的永恆幕布。
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血幕中央,一轮巨大得超乎想像、违背一切常理的“月亮”,静静地悬掛著。
猩红,粘稠,妖异。
它表面的纹路如同乾涸龟裂的亿万道血痂,又像是某个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冷漠俯瞰尘世时,那冰冷瞳孔中无限放大的纹理。
粘稠如实质的血色辉光从中泼洒而下,为目之所及的一切——奔逃的人影、扭曲的枯树、污浊的大地......
都镀上了一层残酷而不祥的釉彩,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腐败的血池深处。
玄天奕猛地睁大了眼睛,连颅內的剧痛都在这一剎那,被更汹涌的惊骇短暂淹没。
他发现自己背靠著一棵早已死去的巨树。
树干粗壮,但树皮剥落,露出內部灰败的木质,无数道深刻的、非人力所能及的狰狞爪痕遍布其上,与大片大片喷溅状、已氧化发黑的不明污跡交织,在血月光下,构成一幅褻瀆而恐怖的抽象画。
枯树张牙舞爪的枝杈伸向血色天穹,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仿佛要將他彻底吞噬。
而在枯树阴影之外——
是沸腾的、赤裸裸的、名为“末日”的地狱景象。
目光所及,是崩溃的旷野。
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穴中涌出的蚁群,在血色天光下绝望地奔突。
他们衣衫襤褸,布条堪堪蔽体,面庞被极致的恐惧、长途跋涉的污垢和血污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个大张的、因无声嘶喊而扭曲变形的黑洞。
人群毫无秩序,只有向著某个不確定方向的本能涌动。
不断有人力竭倒下,或是被什么绊倒,旋即被后来者杂乱的、毫不留情的脚步淹没、践踏,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塌塌地融为泥泞大地的一部分,成为后来者脚下又一滩增加湿滑的“路標”。
但比这盲目奔逃的人群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在“羊群”中优雅而高效地收割的“牧羊犬”。
形如被恶意放大数倍、剔除了所有温顺特性的腐犬,却有著虬结如老树根瘤的灰败肌肉,覆盖在並非毛皮、而是类似硬化皮革的粗糙表皮下。
它们的吻部突出,惨白如骨匕的獠牙突出唇外,滴落著粘稠的涎水。
而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珠里,倒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嗜血与杀戮欲望。
它们动作快如鬼魅,灰色的身影在慌乱的人群缝隙中穿梭,轻易扑倒落后的难民。
利爪挥过,单薄的衣物和皮肉如纸般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和鲜红的內臟;獠牙合拢,便是喉管断裂、颈骨粉碎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在血月红光下喷溅、拋洒,画出短暂而妖异的弧线,然后混合著泥泞,將大地染成更深沉的暗红。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新鲜內臟暴露在空气中的腥臊,粪便失禁的恶臭,以及尸体在高温和践踏下开始加速腐败產生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所有味道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死亡本身的味道,不容拒绝地灌入他的口鼻,黏附在气管,沉甸甸地坠入胃囊。
“呕——!”
强烈的生理反感让他胃部猛地痉挛抽搐,眼前阵阵发黑,酸水混合著极少量的胃內容物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带来火辣辣的灼痛。
然而,比兽性赤裸裸的肆虐更让他脊髓结冰、灵魂颤慄的,是人性在绝境压力下,绽开的那一朵朵极致丑陋、又真实无比的“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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