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补上半段(1/2)
小翠说张锡九没走。
吴岭攥著醒木站起来,掀了门帘出去。
冷。
巷子里没什么人了,石板路上结了薄霜,吴岭的鞋底踩上去沙沙的。
茶馆的灯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暖黄的一条,横在霜地上。
张锡九背对著他,站在梧桐树底下,藏青棉袍肩膀上潮了一片。
“张先生。”
张锡九没回头。
“我接。”
张锡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好,没说行。
只是往茶馆方向走了一步。
然后吴岭愣了,因为站在茶馆外的,不只是张锡九。
范大爷站在巷口,搓著手,棋盘夹在胳膊底下。
曹大爷在他旁边,缩著脖子。
李先生靠在墙上,书合著,车辐蹲在台阶上。
他们走出了茶馆,但没有一个人走出这条巷子。
小翠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空篮子攥在手里。
所有人跟著进了门。
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老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老位置上,盖碗又端上了。
堂倌给几个人续了茶。
炭火盆里加了几根柴,火重新旺起来了。
吴岭走到台前,坐下来,没拍醒木。
“我爷爷有一套书,九段,讲了三段半,停在第四段。前三段讲了三样东西——一块陶片,一只裂碗,一张花笺,都搁在这间茶馆里,今天我替他往下讲。”
他指了指墙上的壁画。
“你们看这面墙,最上头那条街上有棵树,树底下摆了个摊,那就是这间茶馆的祖宗。”
“最早的掌柜卖白水,一文钱一碗,喝完走人。有一天来了个赶路的,喝完水没走。掌柜的问:你还喝?他说不喝了。那你坐著干啥子?他说你这儿有棵树,我歇一下。”
“掌柜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树。”
“行,坐嘛。”
台下有人轻轻重复了一句。
坐嘛。
是老周头,声音很小。
“这个人歇了没多久就走了,可第二天来了两个人,第三天来了四个。树底下坐了一排,没一个喝水的,全在歇凉。掌柜的急了,你们都不喝水我卖啥子?”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掌柜的想赶人,可他走过去仔细一看,有两个人正在下棋,棋盘是拿树枝在地上画的,棋子是石头,看著看著,就忘了赶人。”
“一段时间过去,茶铺坐著的人开始互相说话了,说完话渴了,就要水喝,喝完水也不走。”
“掌柜的每天除了端水,就是看那些人吵架,下棋,打瞌睡。”
“他离开这铺子的时候在柜檯上留了一块陶片,巴掌大,灰扑扑的,上面刻了几道痕。两千年了,没人能说出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岭在桌面上敲了敲。
“等这间铺子传到第二个掌柜手里的时候差点关了。”
车辐端著茶碗的手被嚇得抖了一下。
“为啥子?因为第二个掌柜想泡茶。他觉得光卖白水不体面,跑了好远弄来茶叶,结果不会泡。苦的涩的,客人喝一口脸都皱了。”
“客人越来越少,坐的人也不来了,白水都没了,谁来?”
“铺子快空了的时候来了一个烧窑的,拿著一只碗,碗壁薄得嚇人,对著日头举起来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可惜碗底裂了一道缝。他说:老板,这只碗换你一碗茶。”
“掌柜的接过裂碗泡了碗茶递迴去,烧窑的喝了一口。”
吴岭顿了顿。
“没皱眉头。”
“掌柜的说你不嫌苦?烧窑的说——”
吴岭压了嗓子,学了个粗声。
“老板,我走了三天的路,渴都渴死了,你就是给我一碗洗脚水我都喝得下去。”
台下笑了。
“烧窑的走了,碗留下了。掌柜的把碗摆在柜檯上,看著它发愁,碗薄得日头照得穿,裂了一道缝,可没碎。他想碗裂了都还能撑著,难道我这茶还能泡不好?”
“他较上劲了。今天龙井,明天毛尖,后天铁观音,一种一种地试。你们猜怎么著?越贵的茶,客人脸皱得越厉害。最贵那回,花了一个月的柴火钱买了二两雀舌,泡出来端给客人。客人只喝了一口,直接吐在地上,碗搁下了,也没给钱,人走了。”
台下范大爷摇了摇头。
“他都想把铺子盘出去了。有一天蹲在门口发呆,出门看见隔壁卖面的老头端著碗茶蹲在太阳底下喝,滋溜一口,舒坦得很。他凑过去闻了闻,啥子茶?老头说:三花。街上两文钱一包的。”
“他去称了半斤回来,隨手泡了碗,自己喝了一口。”
“对了。”
“试遍了天底下的好茶,最后管用的是街口两文钱一包的三花。为啥子?因为坐在这间茶馆里的人,不是来品茶的,是来歇脚的,来下棋的,来吵架的,来坐一会儿的。他们要的茶不用香,不用贵,喝著顺,坐得住,就对了。”
“从那天起,三花,碗也没换,裂缝里的顏色一年比一年深,不是茶养的,是这间铺子养的。”
“你们现在喝的就是这个味道。”
老周头端著盖碗的指头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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