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魔之屿(2/2)
简耀靠窗听著,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风景上。
峇里岛的確到处都是神魔雕像。
不是泰国那种金光闪闪的佛,而是青黑色石雕的印度教神祇——象头神甘尼什、毁灭神湿婆、保护神毗湿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恶魔。
它们站在院落门口、岔路口、商店门前,有些披著黑白格子的纱笼,有些面前摆著巴掌大的棕櫚叶编织的小方篮,里面盛著米粒、花瓣和几支燃尽的香。
canang sari(扎囊萨利)。
简耀在出发前查过资料,这是峇里岛人每天供奉的祭品,维持人、神、魔三界平衡。
放在神龕上面的是敬神灵,放在地上的则是祭恶魔。
每天更换,风雨无阻。
因为本地人相信,这个世界,神、魔、人是共生的。
小巴车一个急转弯,简耀的身体惯性撞向车窗。
那一瞬间,他瞥见路旁一尊跳著舞、脚下踩著一个小鬼、四条胳膊的湿婆神像,眼球似乎动了一动……
他立刻坐直,再看去。
石雕静止不动,眼眶空洞。
他轻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这一个月来,他经常会有类似的错觉,有时是诡异的声音,有时是蠕动的阴影。
心理医生说他得了ptsd伴隨的解离症状,建议他彻底脱离刺激环境。
这是一种温和的解释,潜台词是,他的精神状態出了点问题。
所以局长把他扔到了这里——一个神魔比人还多的岛屿。
车程四十分钟,终於到达这家位於峇里岛南部乌鲁瓦图的著名悬崖酒店。
下了车,在服务人员的引领下,他来了酒店大堂。
“请这边就坐,喝点饮料,稍等片刻。”
他將护照递给服务生,然后接过擦手巾和小玻璃杯饮料,在一旁的沙发就坐之后,习惯性地四下打量起来。
酒店的装修风格简约而典雅,木头的立柱,茅草的屋顶,热带植物点缀其间,而在大堂的中间,立著一位三米高的妙音鸟木雕,颇为震撼。
“简先生,请隨我来。”
他起身之前喝了一口那杯冰镇饮料,差点没吐出来——一股洗洁精的味道,无疑是他最討厌的香茅草茶。
负责办理入住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女孩,用一脸標准的笑容看著简耀,用英文说道:“欢迎光临!简先生。”
在女孩低头操作的过程中,简耀侧过身,看见那一家三口恰好在自己隔壁柜檯办入住。
隔壁的工作人员说的是中文,显然是专门针对中国游客提供的服务。
他听见那男人和家人的名字:邱涛。妻子叫秦洛洛,婆婆则叫刘秀华。
邱涛说:“我预定了两个海景房。”
“好的,请稍等。”前台小姐敲击电脑,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这时,婆婆凑上前来。
“儿子啊,这里房间多少钱一晚?”
“一千多吧。”
“啊?咋么这么贵捏!”
“你少操心,出来玩大家开心就好。”
“不行,忒贵了。”
说著,婆婆走到前台那边,敲了敲台面。
“小姑娘……”
前台小姐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我们减掉一个房间,就要一间就好了。”
前台小姐一时间没听懂她西北口音浓厚的普通话,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妈!”邱涛上前,“你这是干啥捏?已经提前定好了……”
“不管,你快跟她讲,减掉一间,不然我就不住了。”
“不住你住哪捏?”
“我……我就睡这大堂沙发上!”
“哎呀!你又来了!行吧行吧!”邱涛显然没了办法,只好跟前台小姐表达了减一个房间的意思,小姑娘看看他,又瞅瞅老妇人,没说什么,低头操作起来。
“老公,”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秦洛洛脸色很难看,“所以我们现在要挤一个房间是吗?”
邱涛说:“我让他们改成套房吧。”
“可是……”
不等秦洛洛把话说完,刘秀华立刻插话:“对对对,套房好,这样就不打扰你们休息。”
隨即,她转向秦洛洛,“洛洛,你现在身子重,晚上万一不舒服,妈就在客厅沙发上,隨时能伺候你。”
“谁要你伺候了!!”秦洛洛气呼呼地说。
“洛洛……”
“好啦,”邱涛按了按太阳穴,“这是公共场合,別闹。洛洛,咱妈也是为我们好。就套房吧,我睡沙发。”
“你睡什么沙发?你明天不是还要参加单位的视频会议吗?睡不好怎么行?”婆婆急了,“我睡沙发!我腰板硬,么的事!”
这时,简耀的入住手续已经办好了。
他接过房卡,转身离开时,余光看见秦洛洛气得踢了一脚行李箱——没踢动,反而自己踉蹌了一下。
邱涛连忙扶住她,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224號房。”前台小姑娘对简耀微笑道,“我叫一名服务员带你过去。”
进了电梯,他才发现大堂是在六楼,而客房是在下面的楼层。
按下2楼的按键后,那名英文充满了印尼口音的服务生小伙子不断跟简耀搭话,试图展现自己的友好,但简耀兴致不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著。
进了房间,小伙子介绍完房间设施后磨磨蹭蹭不愿离去,简耀心领神会,掏出一张20k面值的印尼幣塞到对方手里,並说了声感谢,后者才兴高采烈地退出了房间,隨手关上了门。
他放下包,用遥控器关闭自动开机后的电视里传出来的聒噪音乐声,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移门,走了出去。
阳台正对大海,栏杆上繫著一串风铃,由贝壳和铜片製成,海风吹过,发出零星的、不连贯的叮噹声。
倚著木质栏杆,整个悬崖和海面在脚下展开。海水是深蓝色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突然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朝后退了几步,扶住了墙才稳住身形。
一种源自印度洋深处的不安感如群蚁爬满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