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星空(2/2)
林悦把脸往他后背上又贴了贴,耳朵有点热,但风很凉,很快又把热度带走了。
自行车拐了一个弯,从柏油路上了土路。
顛簸变大了一点,林悦下意识地抱紧了一些,手环在宋欢腰上,能感觉到他隔著校服的肋骨。
宋欢放慢了速度,在前面叮叮噹噹地换了一个档,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宋欢把脚撑踢下来,握住剎车,回头说,“到了。”
林悦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湖泊。
水面不大,但在这个季节的这一刻,它美得不像真的。
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照在水面上,被微风揉碎成无数片闪闪发光的碎片,从岸边一直铺到湖心。
粼粼的波光在夜幕下轻轻荡漾,每一道波纹都在折返著月亮的银光,像是有人抓了一大把碎银子,一把撒进了湖里。
湖的对面是一道不高的山岗,山上的树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层深深浅浅的剪影。
湖边是成片成片的草地,野草长得正旺,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银色。
草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细细的虫鸣,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夜晚自己的呼吸。
林悦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湖面。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著满湖的月光,嘴唇微微张开,睡衣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好漂亮……”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宋欢把车停好,得意洋洋地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看了一圈湖面,“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江城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林悦转过头看著他,“你以前经常来这儿?”
“以前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宋欢说著,抬脚往湖边走,从公路边上找了一条被人踩过的小路,踩得不太平整,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从这儿下去,来。”
他伸出手。
林悦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宋欢握住她的手,牵著她一步一步从小路上走下去。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手心里,有一点凉,骨节软软的。
她看著他走在前面帮她把杂草拨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发生过,但她知道没有。
他们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草很软,带著白天积攒下来的余热,坐上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林悦把腿蜷起来,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湖面发愣。
宋欢坐在她旁边,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著天。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面特有的清冽和湿润,拂在脸上像一只凉凉的手在轻轻抚摸。
湖对岸的山岗上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清脆短促,然后就没有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湖水拍岸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像在轻轻地数著节拍。
林悦抬起头,看著天空。
离开了市区之后,天上的星星忽然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城市里勉勉强强能看到的一两颗,而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幕,有亮的,有暗的,有大的,有小的,零零碎碎地散布在天鹅绒一样深蓝色的天幕上。
有几颗特別亮的,掛在东边的山岗上头,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天上点了几盏小灯。
银河隱隱约约地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朦朦朧朧地悬在那里,淡得像是梦境的一角。
林悦看得入了神。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里的月光和星光混在一起,碎碎的,亮亮的。
“宋欢。”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林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试著说出一个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愿望。
她没有看他,还是仰头望著天空,星光落在她眼里,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这片湖。
宋欢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想了想。
“你这个要求有点为难人。”他说,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世界难题,“天那么高,我够不著。”
林悦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宋欢站了起来。
“但对於我来说,不算什么问题。你等著。”
林悦转过头,好奇地看著他,眼睛眨了眨。
在星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几分好奇,有几分期待。
她不知道宋欢能用什么办法把一颗真正的星星摘下来。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天上那么高,星星那么远,谁也摘不下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会做什么呢?
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吗?
还是会把自己带到一个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宋欢走到湖边,弯下腰,在湖边的一堆杂物里翻了翻,捡起了一个被丟弃的空矿泉水瓶。
那瓶子已经被踩得有些变形了,瓶身上沾著泥土,宋欢把瓶子抖了抖,拧开盖子,然后二话不说就往湖边的树林里跑了进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树影里。林悦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只看到树枝在动,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宋欢出来了。
他脸上笑嘻嘻的,手里拎著那个塑料瓶,盖子已经拧紧了。
他一路小跑著回到林悦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把瓶子举到她眼前,脸上一脸得意,头髮上还掛著一小片树叶。
“喏,”他说,“天上的星星,送你了。”
林悦低下头,往瓶子里面看。
瓶子里,一只萤火虫正安静地停在瓶底上。
它的尾部一明一灭,在透明的塑料瓶里发出幽幽的、绿莹莹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只能在黑暗中看清,可它就是亮的。
柔柔的,温温的,每一次明灭都像是一颗极小的星星在眨眼睛。
一闪,一暗,一闪,一暗。
塑料瓶內壁被光照出浅浅的绿色光晕,晕染在她的手掌心里,把她的手指也镶上了一圈淡淡的光芒。
林悦看著那只小小的虫子,看著它尾部一明一灭的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酸,是人被温柔对待了一次,就会觉得莫名其妙想要落泪。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著一件稀世的珍宝。
那一闪一闪的萤光映在她的脸上,从下巴照到鼻尖,从鼻尖照到眼眶。
她的眼眶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弯著的。
她看了一会儿萤火虫,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很远很远,冷冷的,永恆的。
手里的这颗,近近的,暖的,只有一个晚上。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涩。
宋欢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把头髮上的树叶摘掉,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用谢。”
两个人並肩坐著,谁也不说话。
湖水还在轻轻拍著岸,虫鸣声远远近近地响著,萤火虫在瓶子里一闪一闪。
林悦把瓶子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圈著它,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瓶身看宋欢模糊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又看著天空,声音轻轻的。
“宋欢,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了,不在这个学校了,我们还会重逢吗?”
宋欢愣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侧脸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微风吹起她的头髮,她凝视著远方,眼神里有一点点茫然,有一点点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抬起头,看著天空。
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没有两颗是完全一样的,也没有哪两颗是真正挨在一起的,它们各自亮著各自的光,隔了多少光年的距离。
然后他开了口。
“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掂了一遍才放出来。
“但至少在我们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
宋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笑,“所以你不管在哪里,想看星星的时候,抬头看就是了。”
林悦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一点,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看了看手里的萤火虫,又看了看天空。
天上的星星冷冷的,远远的,掛在天际。
手里的萤火虫,却还是暖的。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拂过草地,拂过两个並肩坐著的孩子,拂过林悦手里那一闪一闪的瓶子,把湖边的芦苇吹得轻轻摇摆。
天上的银河静静地横在那里,萤火虫的光在瓶子里一明一灭,映照著她湿润的眼眶,也照亮了他看著星空的侧脸。
后来过了很多年,林悦在很多个夜晚里抬头看过很多片星空。
但从来没有哪一片,比那天晚上那片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