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道秘辛(2/2)
“再如荒古年间那位狠人。第一世吞噬诸王化作混沌体,第二世超脱而出,將一世身炼成极道神兵,后来又活出新生化为南岭天帝。一世一世地活,至今仍然驻世,主宰荒古禁地。若只是自斩至尊,仙台有缺、大道有损,如何能歷经这一世又一世的死劫,不断活出新生?”
说完帝尊与狠人大帝,禹道便收了话头,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喉,清香在齿间弥散开来,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其实此世至少还有无始大帝、不死天皇、神皇、渡劫天尊等人都走在这条红尘为仙路上,但与帝尊和狠人相比,那几位的道途更加隱秘,不为世人所知也就罢了,有些甚至连原著都未曾详细交代。他毕竟刚醒来不久,若是说得太深太细,反倒显得古怪,举出两位的例子已经足够。
他放下茶盏,安静地等著对面那位消化这一切。
神州大帝掌中的茶杯依旧冒著热气,碧绿的茶汤映著他微微晃动的面容。他的思绪早已不在茶上。
那道清心法门运转了不知多少遍,识海中依旧被禹道方才的话搅得天翻地覆!
帝尊,狠人,这两个名字在他蛰伏的数十万年里听过无数次。和所有至尊一样,他承认那两位的强大,却从未想过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层次。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浮起。当年他尚未自斩时,曾在中州皇宫深处以帝念遥观过帝尊留下的几处遗蹟。其中一处遗蹟的石壁上刻著一幅残缺的图卷,画中有一道身影立於九天之上,脚下是匍匐的群星。当时他只以为那是帝尊的气魄使然,刻下此图以彰显天庭之主的威严。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气魄,而是写实。帝尊早已看到了人道之上的风景,那幅图卷不过是隨手记录下来的冰山一角。
还有狠人。神州大帝记得很清楚,荒古年间他曾在沉眠中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机惊醒。那股力量从荒古禁地的方向传来,直接穿透了太初古矿的重重禁制,让他在仙源中猛地睁开眼。当时他以为是某位至尊发动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动乱,事后却没有任何动静,那股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想来,那或许是狠人在经歷某一世死劫时的余波。一个人,一劫又一劫地渡,活了一世又一世,而他就在不远处的太初古矿里沉睡著,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误读的痕跡一一浮现,拼出一幅完整而令他心悸的图景。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原来,早已有人踏上了成仙路。”
神州大帝低声喃喃,声音里有一种歷经沧桑后才有的恍然。帝尊与狠人大帝皆是位於极道巔峰的生灵,事实上,虽然帝与皇不相见,许多事没有定论,但终究有一些至强者被普遍认为高於其他,而这两位都位列其中。
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了道路,那其他人呢?他神海中不由闪过几道身影。过去在他和同层次至尊眼中,那几位確实堪称神异难言,种种特殊之处令人侧目。但每一位成道者都是横推九天十地走过来的,骨子里从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狠人活出一世又一世、帝尊炼成仙鼎,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却只当做天地造化或法门特殊。承认那两位很强,却始终认为大家仍在同一层次。
此刻看来,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神州大帝没有质疑禹道是否在说谎。有些事情一经点破,过往的种种疑惑与猜测便瞬间串联起来。他沉默了很久,茶盏中的热气渐渐稀薄,碧绿的茶汤表面结出一层极薄的膜,他浑然未觉。
良久,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怪道兄会说,那些发动黑暗动乱、收割万灵生命之精延续生命的至尊,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些禁区至尊发动黑暗动乱苟延残喘,为的是等待成仙路开启。黑暗动乱一起,便是亿万生灵化为枯骨,无数道统灰飞烟灭。他们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的不过是多活一些寿数,继续在黑暗中等待那条虚无縹緲的路。可真正的无上者根本无需等什么成仙路,靠自己就能於红尘中登仙。
蛰伏万古,吞噬亿万生灵,双手沾满鲜血,到头来等的却是一条早就被证明是错误的道路。何等荒谬,何等可悲。
“可嘆。”
神州大帝的声音透出一股深沉的悵然。他抬起头望向蟠桃树,这株不死神药树干在雾中微微泛光,那道灰白色的旧痕像一道无法癒合的疤。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那道旧痕上太久,便转向了头顶的蟠桃枝叶。满树翡翠色的叶子在稀薄的黑雾中轻轻摇曳,边缘的锯齿反射著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述说著什么。
“若我早知人道之上另有天地,早知有人已在这条路上走通,当年便不会选择自斩一刀。”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淀了数十万年才积出的重量,“什么成仙路,什么万古等待……不如去闯一闯那红尘仙途。纵使失败,坐化时至少也是走在正確的路上,而非枯等一条虚无縹緲的缝隙。”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下来。蟠桃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明暗交错。
遗憾这个东西,他原以为自己早在数十万年前就已经放下了。自斩一刀的时候,遁入太初古矿的时候,亲手將神州皇朝交託给后人然后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放下,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如今被禹道一句话挖出来,那遗憾便像沉寂了万古的老伤重新裂开,不见鲜血,只剩下钝钝的痛。
可如今仙台开裂,大道有损,路已经断了。
数十万年的蛰伏,换来的不是成仙的契机,而是亲手斩去了自己真正踏上仙路的可能。这个问题无解,至少在他所知道的一切法门中都找不到答案。大帝自斩一刀,从来就没有復原的先例。否则那些禁区至尊也不会甘心在黑暗中沉眠万古,早便寻法修补自身了。
他將茶杯轻轻放回石台。茶已经凉了,碧绿的汤麵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正准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將方才那句感嘆轻描淡写地带过去,重新归於那个沉默寡言的太初古矿至尊。
禹道却放下了茶盏,轻声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將神州大帝刚刚收拾好的心绪再次扯散!
“仙台虽缺,却未必没有修补之法。道友何必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