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遗言(1/2)
回到泵站的时候,灰黄色的雾霾比平时更浓了。刘恩將全地形车收入仓库,沿著竖井滑入地下掩体,液压式陶钢盖板在头顶合拢。空气循环系统安静地运转著。
他在工作檯前坐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数据核心和铭牌,放在桌上。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核心的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睡了將近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工作檯上的数据核心还在那里。他煮了一锅蚁牛肉汤,配著合成淀粉饼吃完,然后洗了手,坐在工作檯前,开始处理那份数据。
数据接口重新连接。翻译器將高阶二进位转换成低哥特语基础词汇。那些乾涩的编码字符在显示屏上匯成文字流,一段接一段地浮现。这不是故事,不是自白,而是一份结构化的个人数据备份,格式標准,条目清晰,语言简洁。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机械神甫,第四阶。隶属於沃斯铸造世界。
沃斯。刘恩在前世的阅读中见过这个名字。沃斯是帝国的铸造世界之一,以生產各种军用载具而闻名。马尔库斯提到自己曾参与过沃斯型奇美拉装甲车的生產线优化工程,那些数据中的技术细节远超刘恩目前的认知水平。他看不太懂,但不妨碍他將这些信息完整地存入信息库,標记为“机械修会·沃斯系·载具相关”。
数据继续。马尔库斯记录了前哨基地的职责。
第八十六前哨站建立於三千七百年前。任务:对地下深层死灵族墓穴设施进行长期监控。设施规模:小型前哨节点,非完整墓穴世界。监控范围:地壳以下两千米至八千米区间的异常能量波动、活体金属活动跡象、以及任何可能表明墓穴甦醒的电磁信號。
歷史背景:机械修会曾於m37早期组织过一次对同一墓穴的勘探行动。参战单位:护教军三百四十人,智控军团机器人五十二台,机械神甫七人。结果:十七人撤退,全部带伤,智控军团全灭。活体金属在进入墓穴內部四百米后开始从所有表面渗出,形成的战斗单位具有自我修復能力和协调作战能力。勘探队未能抵达墓穴核心,未能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样本或数据。事后评估:该墓穴不可正面探索。解决方案:填埋主要入口,在外围建立环形监控网络。恆星系內共建立类似前哨站一百一十二个。
第八十六前哨站是其中之一。编制:一人。负责人:马尔库斯·安布罗斯。
刘恩读完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计算了一下时间线。三千七百年前,m37早期。马尔库斯从那之后就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部分关於马尔库斯本人的身份信息。来源:沃斯铸造世界,机仆製造流水线,第三十七批次。该批次总產量:三十八万五千个胚胎个体。经过初筛后,保留认知功能发育前百分之零点一的个体进行进一步培育。马尔库斯在该批次初筛中排名第三。最终被选中的个体数量:十七人。其余个体在完成初级认知评估后被销毁,有机材料回收用於下一批次培养基。
到这里为止,数据的內容都是客观事实。没有抱怨,没有伤感,没有对自身出身的任何评价。只是记录。
然后是关於死灵墓穴的操作记录。这部分数据的时间跨度很大,跨越了数百年。
早期的记录都是常规的监控日誌。信號稳定。无异常。月度报告已发送。年度校准已完成。设备维护周期正常。所有条目都用最精简的语句写成。
中期开始出现一些非標准的记录。不是日誌,而是个人研究笔记。马尔库斯花了很多年分析早期勘探行动中获取的有限数据,计算出墓穴的可能结构,推测活体金属的唤醒条件。他申请过重新激活墓穴外围的扫描阵列,但通讯线路在某个时间点中断了,不確定申请是否被收到。他的记录中用了“不確定”这个词。
然后是关键的一条。时间戳显示为两千九百年前。
“填埋层以下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压力传感器今天输出了一组非零数据。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然后归零。初步判断:墓穴內部有某种结构在移动。不是大范围活动。不构成警报条件。但有必要进行近距离確认。”
接下来几十年的记录显示,马尔库斯在反覆论证近距离確认的必要性与风险。他列举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因素,评估了每一种因素的发生概率,计算了成功获取有效数据的期望值。最终结论是:风险可控,收益大於成本。
他没有向上级报告。通讯线路已经中断了,不確定是设备故障还是上级已经放弃了这些前哨站。他的记录中对此的表述是:“外部通讯信道连续四个標准年未收到任何轮询信號。推定上级机构已不再对该监控网络保持关注。根据標准操作规程,在通信中断且无法恢復的情况下,现场负责人有权根据自身判断採取必要措施。”
他打开了填埋层。
第一阶段的记录很平静。马尔库斯独自进入墓穴外围,携带了扫描设备和样本採集工具。他在记录中详细列出了每一步的行动逻辑、观察到的现象、以及採集到的数据。他进入了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区域,活体金属没有反应。他进入了更深的区域,活体金属仍然没有反应。他得出结论:墓穴处於深度休眠状態,普通的外部扰动不会激活防御系统。
这个结论支持了他进行更深入探索的决定。
第二阶段。他组织了一次正式的探索队。人员来自前哨站登记的附属编制——不是一个人,这座前哨站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十名低阶技术神甫和机仆。他在记录中列出了所有参与者的编號和职能,以及他们是否被告知风险。所有人都是自愿的。记录中没有对“自愿”做任何情感上的修饰,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向他们说明了行动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没有人拒绝。
探索队分三个梯队进入墓穴。第一梯队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和初步扫描。第二梯队由马尔库斯亲自带领,负责详细数据採集。第三梯队守在入口处,负责接应和后勤。
后续记录的时间戳变得混乱。翻译器跳过了大量损坏的数据片段,拼凑出的內容断断续续。
“第一梯队进入墓穴內部第九號结构后,活体金属开始渗出。反应时间:零点三秒。形成战斗单元的数量:至少三位数。”
“第一梯队失联。第二梯队后撤。第三梯队启动撤离程序。”
“撤离过程中,第三梯队带走了可移动的设备。根据记录,他们从上层设施中拆除了沉思者阵列三台,能量调节器两台,备件若干。这些行为没有违反应急撤离规程。”
“底层人员全部损失。第一梯队。第二梯队中走在最前面的。共计:低阶技术神甫十六人,高级机仆二十九人。部分遗骸从墓穴中回收。”
“经过评估,墓穴防御系统在主动攻击后重新进入休眠状態。当前无持续活动跡象。但墓穴入口区域的活体金属分布模式发生了变化,无法再次进入。”
最后一部分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前哨站的上层设施已经被撤走的人搬空了,只剩下马尔库斯一个人留在密室中。他在记录中逐一列出了剩余的设备和物资,以及它们的预计运行寿命。反应堆的能量还可以支撑若干年,生命维持系统还可以支撑更长时间。他在考虑是否有必要进行自我休眠以延长待机,最终没有选择休眠,因为“休眠状態下的设备维护无法由外部执行”。
最后的几十条记录都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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