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酒中方窥少年气(1/2)
包厢里的圆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的。
关胜白打眼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桌上摆的都是鲁菜,而且不是那种糊弄外行人的改良版,是实实在在的传统做法。
葱烧海参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海参吸饱了葱油的香气,油亮亮的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九转大肠切得齐齐整整,酱汁浓得掛勺都不掉。
而那盘糟溜鱼片则是白嫩嫩的,配著木耳和笋片,讲究的是一个清鲜滑嫩。
还有几道他叫不上名字的菜,卖相古朴,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玩意儿。
桌子旁边还立著几瓶刚开封的琅琊台,山东產的老牌子,酒液清澈,度数不低。
陈兵教授从后备箱里拎出来的那瓶茅台也被摆上了桌,光是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子浓郁的酒香就漫了半个包厢。
不消一会儿,桌上已经是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关胜白心里头却想著,这才对劲。
孔生和李樰都是山东人,在山影那种事业单位一待就是十来年的人,骨子里就浸著酒桌文化。
別墅里头唱k,水池里养银龙鱼,饭局上摆著茶水跟你云里雾里地装高深,那是潮汕大老板的作风。
在山东摆出这种阵势,那事情大概率谈不成,因为人家那是在给你装样呢。
但山东老哥只要上了酒,而且还喝开了,那就是要谈正经事的態度了。
孔生导演一开始营造的那股子高深莫测的派头,在酒喝开之后彻底幻灭。
“来来来,尝尝这个!”
孔生抿了一口白酒,脸庞微微泛红,指著刚端上来的一道菜唾沫横飞。
“这道菜你们外边可吃不著正宗的!
这叫福山烧鸡,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
选的是当年小公鸡,肚子里塞上葱姜花椒,外头抹上一层蜜,用果木炭火慢慢烤出来的。
最后端上来的鸡皮脆肉嫩,骨头缝里都是香的!”
他说著就动手撕了一条鸡腿下来,动作麻利得像是后厨大师傅,跟方才端著架子高深莫测的那个导演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光头大汉李樰倒是显得內敛,坐在那儿不怎么开口,但喝起酒却比孔生还猛。
谁来敬他都来者不拒,一杯白酒下去面不改色,就跟喝凉白开似的。
关胜白和陈兵对视了一眼,师徒俩眼里都是一个意思。
老师说的话也忒不准了,之前在车上还说孔生话不多,李樰更健谈。
现在倒好,俩人完全反过来了。
“別光吃菜啊!先来干一个!”
又是一圈敬酒。
关胜白端著酒杯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了下去。
那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胸膛里像是点燃了一团火,但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上辈子干公关,酒局就跟流水席一样,业內大佬、各方狗仔、三教九流都要过一遍。
他关胜白自然是海量。
如今这副身体底子打得也不错,前身虽然蹉跎了两年,但底子还在,酒量居然也撑得住场面。
几轮酒敬下来后,大家脸上都泛了红。
孔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福山烧鸡聊到葱烧海参的火候,又从火候聊到鲁菜和川菜的区別,天南地北一通侃。
吃到半酣处,孔生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问了关胜白几句在北电的事。
关胜白答得简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蹦。
孔生点了点头,又拿同样的问题问了王愷几句。
话锋一转,李樰忽然开口:“你们俩都看了剧本,说说吧,方孟韦这个角色,你们怎么理解?”
来了。
关胜白放下酒杯,知道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王愷显然对这个角色已经琢磨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却不显得刻意。
“方孟韦这个人,我觉得最核心的底色是理想主义。
他是个年轻人,在警察局里做事,见过黑暗,但他心里头始终有一团火没有灭。
他对家人的感情很深,尤其是对大哥方孟敖,那种又敬又爱又带著点不解的复杂情绪,是这个角色最有魅力的地方。”
孔生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王愷继续道:“而最重要的一点,方孟韦作为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被撞得头破血流的绝望感,则是这个角色的基调。”
关胜白听完,心里把王愷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
能被孔生看中的人,確实不是花架子。
王愷对人物的理解几乎完全踩在了点子上,这也是原版中他能把这个角色演活的原因。
轮到他了。
关胜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笑了笑:“王愷老师说得都对。”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关胜白话锋一转:“但我觉得王老师说的是方孟韦的七成。还有三成没说的,则是他身上的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孔生挑了挑眉。
“对。”
关胜白不紧不慢地说,“方孟韦在剧本里二十三岁,从北平警察局一路干过来,见过死人,见过贪官,见过各种各样的烂事。
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少年气没散。
他在五人小组那场戏里骂人,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孔生脸上。
“他不服凭什么好人被冤枉,不服凭什么贪官能全身而退,不服凭什么自己敬重的大哥要被自己亲手去查。
那股子不平之气,是从独属於少年人的意气,而不是理想主义碎了一地的绝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到这里,关胜白忽然站起身来。
桌上的人齐齐看向他。
“剧本里有一段台词,我很是喜欢。”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眼底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滚烫。
“曾將军,你们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我大哥查我父亲。”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却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蓄著雷霆。
桌上彻底安静了。
关胜白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份安静,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你们国防部,除了会查自己的同志,还会干什么?”
借著酒意,他的语气上扬了一分,脚下的碎步快而凌乱,像是愤怒到极点的人在原地打转。
“从五人小组到国防部调查组,查民调会,查北平分行。
杀了几个一分钱都没有贪的共產党,还杀了不是共党的无辜学生。
五人小组解散了,徐铁英杀完人回了南京,彻查北平的贪腐,就只抓了一个马汉山,十天前在南京给枪毙了
而我们干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面对著某个近在咫尺的对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虚空。
那个瞬间,桌上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剧本中这场对手戏的另外一人就站在关胜白的对面,正被他用一根手指戳在胸口上。
“曾將军,我不是说你。你是个孝子,把每个月的薪水都寄回江西老家给你的父母。
可你也不能跟著他们这样干啊!”
关胜白的声音忽然压了下去,那压低的声音反而比刚才的激昂更让人心头髮紧。
“你只有一个父亲,我有一个父亲,还有从小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
对面的打不贏,孔宋两家不敢动,就专挑我们这些软柿子捏,还逼著儿子去整自己的父亲,用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这些封建伦理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说,你们这是礼义廉耻吗?!”
包厢里沉默了三秒。
实际上关胜白的这番作態放在平时都有些尷尬,且还有种急於表现的莽撞感。
但是配合起这段台词,以及他方才关於“少年意气”的说法,却有种难言的“协调”之意,反而冲淡了他此时此刻行为的违和感。
几个出品方的代表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当面砸了一下。
刚才他们来赴这场饭局的时候,私下里都觉得孔生其实已经选定了王愷。
之所以拉著他们来见关胜白,不过是给陈兵一个面子,走个过场罢了。
可谁能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居然有这么扎实的台词功底……
不,不只是台词功底。
刚才那几句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忘了这是在饭桌上,忘了面前站著的不过是一个来试戏的年轻演员。
他们只看到了方孟韦。
那个愤怒的、不甘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少年。
就连一旁的王愷端著酒杯的手都悬在半空中,久久忘了放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好意思,小子献丑了,实在是酒意上涌,这段时间又一直在琢磨这个人物,表现心也太旺盛了点。”
关胜白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座,表现得极为坦然,甚至明牌自己就是为了“表现”。
孔生和李樰对视了一眼。
两位导演合作多年,一个眼神就能交流无数信息。
李樰看到孔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是他每次发现好苗子时都会有的神情。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起酒杯,笑呵呵地又把话题扯回了酒菜上。
“年轻人表现心强很正常。”
“来来来,尝尝这个九转大肠,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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