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潞王一慟三军降(2/2)
李从珂摒去身畔护卫,也不怕冷箭暗算,坦然迈开大步,踏上残破城垛,屹然挺立不动。
七尺昂藏之躯,在成千上万潮水般涌来的人马面前,显得单薄而渺小。
他解开大带,脱去锦缎王袍,那件袍服双袖展开,犹如一只翱翔大鸟,飘然落於城下。
这一幕让准备攻城的朝廷將士不禁呆然,手持兵器忘记了行动。
“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
李从珂露出浑身遍布伤痕的躯体,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道:“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
反覆呼喊三遍,说到伤情之处,李从珂虎目含泪,失声慟哭。
人心都是肉长,军汉上阵杀敌忘却生死,却当不得这等英雄末路的惨澹,闻者皆哀之。
时间彷佛停止,城上城下一片寂然。
“啊~~~!”
一道长声惨叫打破沉默,张虔釗端坐马上,拔剑砍倒一名军士,丝丝鲜血沿著剑刃滴落:“敢听叛贼胡言乱语者,斩!”
慢他一拍,兵马都监也依葫芦画瓢,挥动血刃斩了一名士卒,喝令攻城。
羽林都乃天子亲军,素来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般腌臢气。况且听到潞王痛哭,內心戚然正不好受,张虔釗和都监这番举动不仅未能压制眾將士听令,反倒促成了逆反作用。
当下就有许多军校官兵出言谩骂二人不恤將士,骂到恨处,有人把手中兵器指向张虔釗,作势要刺。
张虔釗跃马避开。
他若沉稳如山坐镇不动,士卒未必敢真的以下犯上,这一来尽显忐忑不安,军心遂动。(注3)
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谓眾曰:“大相公,吾主也。”
”砍他!”
首倡倒戈以攻张虔釗,引军自西门入城。
杨思权,邠州新平人,秦王李从荣镇太原,杨思权任北京步军都指挥使。因李从荣自幼骄横,不亲公务,先帝遣人勉励。
使者设下一套说辞:“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处长,更宜自励,勿致声闻在河南之下。”
河南相公者,今上李从厚为皇子时旧官也。
李从荣不悦,告杨思权曰:“朝堂眾人皆推从厚而非我,我將废矣,奈何?”
杨思权答道:“相公勿忧,万一有变,公有甲士,而思权在,足以济事。”
乃劝李从荣招置部曲,阴养死士,调弓礪矢,暗中为备。
副留守冯贇密奏朝廷,於是召杨思权赴京,先帝为秦王故,不加之罪。
如今李从荣已死,冯贇转投李从厚,成为执掌朝政的顾命大臣。当日言语如若传到今上耳中,別说升迁,能否保住现有职位甚至身家性命亦未可知。
对杨思权来说,根本不必纠结,眼下投靠潞王李从珂就是最好的选择。
入见李从珂,杨思权上前几步,拜伏於地:“臣既赤心奉殿下,俟京城平定,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使內。”
防御使只掌军事,不干人事財税,团练使统领乡兵,与节度使的权柄天差地別。
杨思权从怀中掏出一幅纸,谓李从珂曰:“愿殿下亲书臣姓名以志之。”
李从珂绝处逢生,当即命左右取笔,书写六字:“可邠寧节度使。”
此时,身处东面督战的王思同犹未知晓发生了变故,催促士卒加紧攻城。
谁知城下將士起了骚动,俄而扩大到整个前军,严卫指挥使尹暉呼曰:“西城军已入城受赏矣,军士可解甲!”
卸甲弃仗之声,登时振动天地,尹暉亦引军自东门而入。
混乱一直持续到午时,羽林都、严卫都与凤翔镇兵毕集,开始出城反击,涇州张从宾、邠州康福、河中安彦威皆遁走,张虔釗退往兴元,诸军悉溃。
王思同无力弹压,与药彦稠、萇从简率残部向著长安逃去。
一场朝廷大军围攻凤翔府的必胜之局,由於李从珂的一场慟哭,戏剧化的扭转了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