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连珠七箭犹不解(2/2)
鐺!
护心镜当即凹陷一块,元行钦摇摇晃晃,几乎落马。
他身躯极为健硕,虽然吃了重重一击,很快缓过劲来,隨即挺身坐直鞍鞽。
见那骑已跑开去,元行钦鞬中取弓,櫜中抽箭,张弓如满月,瞅准那骑便射。
兔起鶻落,电光石火,高行周方才看清,方才竟是全军主帅李嗣源亲自来救!
元行钦一箭射出,他心臟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嗣源若是因为救援自己遭到射杀,此战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箭去如流星,登时射中李嗣源裙甲,尖锐箭鏃掀开甲片贯穿大腿。劲箭余势犹不止,贯入革制马鞍,把他的腿牢牢钉住!
这下负伤不轻!一旦处置不当,甚至会危及性命。即使治好也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良於行。
李嗣源沙场生涯三十余载,受伤不计其数,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伸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扯,竟然把箭矢从伤口硬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
他面不改色,彷佛感受不到痛觉,弃挝摘下强弓,搭上这支带血的箭,射了回去!
一箭射出,李嗣源打开胡禄顶盖,接连取出六支箭,拉弓控弦毫不停顿,七箭连珠一气呵成,射向元行钦!
高行周已经再度和元行钦战在一处。
突然间,元行钦虎躯猛的一颤,手上虽未停顿,身体却出现了瞬间僵硬。
高行周的反应有所不同,並未趁著这个明显破绽出手,错过了斩杀敌將的机会。
两马交错而过,只见元行钦背后插了一支长箭,鲜血从鎧甲破口汩汩流出。
高行周本该趁势追杀敌將,可是他却圈转马头望向本阵,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
李嗣源出阵,亲骑仓促不及跟上,待他中箭,急忙赶上团团护住。
元行钦凶悍过人,沬血犹然酣战不解,高行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见招拆招应付,没想著一举拿下劲敌。
天色已晚,晋军主帅受创,元行钦亦有伤在身,两边无心久战,各自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李从珂和那名年轻男子左右护持,小心翼翼扶著李嗣源下马,叫来医官赶紧为主帅止血疗伤。
等到高行周回到帅帐復命,李嗣源已经卸下鎧甲,换上一身宽袍,神情淡然彷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高行周心中五味杂陈,他难以想像,统领三万大军的主帅竟会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单骑出阵,只为援护一名新投不久的小將。
李嗣源问起战事如何,年轻男子冷静稟报导:“敌军势穷力蹙,退回营寨固守。我军已四面围定,必能生擒敌將,斩首沥血,为主帅报一箭之仇。”
“如此壮士,杀了岂不可惜。”
李嗣源洒然一笑,连连摇头,下令道:“来人,替吾传话元行钦。”
他也不斟酌言辞,直截了当说道:“彼此皆为战將,无需假以言喻。如今事势可量,亟来相见,必保功名。”
李从珂深知主帅脾性,言语间满是无奈:“义父,你胸怀宽广,被射了一箭也不心存芥蒂,这元行钦如果再不领情,可就没办法了啊。”
李嗣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速去招降。
此时高行周上前,躬身请罪:“主帅被伤,末將之过。”
李嗣源並不接话,亦未出言宽慰,而是命人取来温好的酒水,斟满一樽端在手中。
他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高行周面前,把酒樽递了过去。
高行周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五臟六腑燃起一团火热。
李嗣源抚掌大笑:“明日元行钦来降,亦当以此酒饮之。此酒既为本帅洗涤创口,继而犒劳勇將,復能迎接壮士,不亦幸乎?”
高行周为他豪迈气概所感,屈膝拜伏於地——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死亦无憾。
走出帅帐,李从珂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去喝一杯?想必你也不会计较我挑的那匹畜生马失前蹄的事吧。”
这一刻,高行周忘却了自己作为人质降將的身份。
次日,元行钦势穷力蹙,面缚乞降。李嗣源果然不计前嫌,酌酒为其接风,收为义子,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