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五岁(1/2)
陈默蹲在基坑边上,看著下面的一滩烂泥,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的完美隱喻。
搅拌车坏了。泵车堵了。甲方代表站在他身后骂了快十分钟,从模板支撑骂到施工进度,从施工进度骂到他的职业素养。陈默的左耳在听,右耳在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中午食堂还有没有红烧肉。
不是他心態好。是在工地上干了十年,他的听力已经进化出一种特殊功能:骂声从左耳进,从右耳出,不在大脑皮层停留超过三秒。
“陈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著的,周经理。”陈默转过头,表情诚恳,“您说模板垂直度的问题,我已经安排人加固了。”
“加固?昨天就说了全部拆掉重做!你看看这个垂直度,差了三公分!三公分什么概念?將来这栋楼塌了,你负得起这个责?”
三公分在规范允许误差范围內。但陈默没说。十年工地生涯教会他的第一条法则:別在甲方发火的时候讲道理。
他点了点头,说“周经理说得对,马上安排整改”,然后转头对老赵喊了一嗓子:“老赵,叫两个人,拆模!”
老赵掛了手里跟搅拌站的电话,一脸无奈地走过来。老赵大名赵铁柱,五十二岁,部队工程兵退伍,在工地上混了快三十年。
他压低声音说:“拆个屁,搅拌车还没修好,新混凝土送不过来。”
“我知道。”
“那你还让拆它?”
“让他听见『拆』这个字就行。等他走了你拿撬棍比划两下,他下午要去区里开会,没工夫盯著。”
老赵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情绪里有一半是“你小子学坏了”,另一半是“坏得好”。
然后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说了句:“行,你说了算。”
周经理又骂了五分钟,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走了。他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瞬间,整个工地像集体鬆了一根弦。
钢筋工蹲回阴凉处继续抽菸,水泥工把刚拿到手里的铲子又搁下了,连塔吊司机都把操作杆推到空挡,掏出了手机。
陈默回到活动板房,关上门,坐在那张咯吱响的铁架床上。板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五度,空气里飘著灰尘和汗味。桌上的泡麵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面上浮著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2361.42元。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七天。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大学同学群,平时他都是屏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点进去了。
班长王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新提的宝马x5,配文“终於换车了,老伙计陪了我六年,有点捨不得”。底下一排大拇指,有人艾特王浩说“王总什么时候请客”,有人说“班长混得最好”。
陈默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群重新设回免打扰。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六月底的散伙饭,他喝了酒,对室友说:“老子以后要设计一栋一百年不塌的建筑。”
室友拍著他的肩膀说:“醒醒,咱们签的是施工单位。”当时大家都笑了。
十年不知今日事,今日方知这十年,现在想想那个笑挺苦的。
施工单位不需要一百年不塌的建筑。施工单位需要的是在预算內按时交付的工程。甲方改需求,你得改图纸;甲方压工期,你得通宵打灰;甲方不满意,你得赔笑。
十年下来,他已经快忘了穹顶结构怎么算,但他能一眼看出混凝土配合比有没有偷工减料,能凭手感摸出钢筋直径有没有少零点五毫米,这些技能写不进简歷,但能让他活著。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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