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双向而赴之(2/2)
说到这里,温嶠心下不免感慨。
如今的天下,仅剩江南半壁,成建制的军队也就十余万。故数月之前,王敦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力来攻建康,也只得五万水陆主力。
朝廷中枢兵力同样不多,任命方镇重將出居一方,至多仅能配兵五千,一般领郡之將仅有两千。
然而仅义兴周氏一家,不须任何朝廷名分,即可聚兵过万,占据天下兵力的一成。
之所以有这等武力,乃是因著好些歷史渊源。
当年孙吴统治江东地方,实行的是奉邑养兵之制,由麾下诸將各自领县以养部曲。如吴郡陆氏,即有奉邑四县,部曲五千。
后来朝廷覆灭孙吴,也没有过多介入江东。各大家族在本籍周边,依然保留著极大的影响力,家中还往往拥有数量极其可观的土地、產业,以及隱户、奴户等。
有些家族以儒学传家,逐渐放弃了自身武力,转为文化士族,以获得更加清贵的名望,更加稳定和前程。
诸如吴郡顾陆朱张、会稽贺虞孔魏等主要家族,差不多都是这般。
但吴兴郡的周氏、沈氏、钱氏等,却依然保留著极其强大的动员能力,號为武力强宗。
其中尤以周氏得天独厚。先代的孝侯周处,文武皆能,德才兼备,晚年又为朝廷壮烈捐躯,深为江东所钦敬;其子周玘凭著这般底蕴和拥戴,得以三定江东,麾下部曲甚至超过当时的朝廷中军。
周氏也得以获得开国县公的世爵,近支的周札、周勰、周筵、周赞等各受厚待,至有“一门五侯”之盛。
年初的时候,王敦忌惮周氏,发难诛灭其家,家中传承几乎断绝。没想到仅遗下个周惠,即能白身夺郡,聚兵勤王,乃至击败沈充万余劲卒,重新恢復了义兴周氏的影响力。
他现在只有二十岁,已经有如此能耐和计略。待到再过些年头,將会成长到何等水准?
皇帝素来聪明,颇能理解温嶠这番剖析。他甚至还想到,周惠覆灭了担任道首的余杭陈氏家主,大概也是为了掌控县內。
那么,周惠这般处心设法,恢復自家极盛时期的武力,其目的是什么?朝廷该不该阻止於他?
虽然朝廷对辖下掌控力度不足,各方镇多呈半独立之態,沦为各大门阀角逐之场,以此巩固势力和地位。但朝廷凭著中枢名分,也不是没有办法干预。
如吴兴这等三吴大郡,实际地位不下於偏远之州,亦为各大门阀、士族所竭力爭夺。
只要朝廷推出合適人选,用士族制约士族,撤换周惠並不困难。
在此之前,朝廷以周惠年资尚浅,不宜临於大郡,甚至已有撤换之计划,准备由尚书虞潭接替他。
虞潭出身会稽大姓,德高望重,曾担任朝廷宗正卿,在三吴地方声望极隆。数月前他起兵討伐沈充,自假明威將军、会稽內史,事平后朝廷征其入朝,出任为五兵尚书。
以尚书虞潭执掌吴兴郡,出身、资歷、名望皆是绰绰有余。若非被郡中突发的叛乱所耽搁,事情早已顺遂。
皇帝徵询於温嶠:“吴兴郡既已平定,当依旧转周惠为临淮太守,领部曲镇戍泗口重镇。其人矢志恢復家中部曲,想来颇有建功立业之心,朝廷正可成全。”
你义兴周氏不是部曲眾多么?正好派去镇守淮泗前线,还能自带乾粮,为朝廷节省一些輜重军资。
若是愿意奉命,继先代三定江东之忠款,不失为朝廷干城。
朝廷大可默许周惠清理郡中道门,恢復家中鼎盛武力,以更好地履行职责。
“微臣以为可行。然周氏部曲才歷战事,当在郡中休养一段时日才好,否则未免让天下以为朝廷不恤功臣。”
“临淮之任、泗口之守甚为关键,如何能够长期空悬?”
皇帝已有机断,態度十分坚决:“朕自会妥善安排,並给予周惠补偿,令天下尽皆服膺!”
……,……
沈氏主宅恢復数日,所有吴尊留下的痕跡都被清除,门额也换成了“武康周宅”。宅中那些僕役,经歷这连番折腾,也已经逃散得差不多,由家中管事重新自县內奴户中挑选安排。
期间张悊回军,前来宅中拜见,告知擬与盛氏联姻、定居於长城县內之事。
周惠对此乐见其成。
张悊这般选择,便是在此扎根。待到后续实行“土断”,还能就地落籍,成为本郡本县之人。
如今的吴兴郡內,他有乌程徐氏、长城盛氏兼为亲眷和属吏,又得到武康沈氏、武康姚氏、武康钮氏、东迁邵氏等投效,地位稳固无比。但谁会拒绝更多的支持者呢?
他含笑对张悊说道:“士明定居成家,诚为喜事,我当贺之!”
“县中有钱凤旧宅旧田,以其身死家灭,暂时籍没於郡中。士明若不嫌弃,我愿出资购置下来,赠予士明以立业。”
张悊连忙推辞:“怎敢麻烦將军破费!家业之事,属下已有计较,正想以此战之功,请將军荐任为长城县令。”
“士明之意,是准备在县令任上积累俸禄、津贴等,置办一份家业吗?”
周惠不以为然地劝道:“你已是六品校尉,此次再立平叛头功,当可擢任至五品將军,出任县令岂非委屈?”
“再者,我对士明可是格外看重,正待倚为干城,同建一番功业。哪能看著你脱离麾下,在区区县寺的案牘间荒废才能!”
这番话半是认真半是顽笑,但重视之意溢於言表,让张悊感动莫名。
想他在苏峻麾下时,不过区区幢副,却得周惠以三千斛粮餉求之,引为军主、校尉,倚重不下於亲属周蹇、戚属徐宜。
再仔细品味自家將军这番话,恐怕正如之前张祉所猜测,颇有一番壮志,必然不会止於当前。
张悊当即拂衣半跪於地,向周惠表態道:“如此属下就却之不恭了……愿为將军效死!”
“士明言重,”周惠离座上前,一把扶起了他,“得士明襄助,诚为幸事也!”
如此一番剖心沥胆,两人之间自是更加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