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因衅而成事(2/2)
周蹇对此並不担心。自家郎主的四军近五千人,除了郎主和他各领一幢作为扈从,其余包括三名军主在內,俱都驻扎在吴兴郡中。
凭著近来接连三次的战胜之威,若是连区区沈充残党都对付不了,也枉费了郎主对三人的看重。
比较意外的是,吴郡顾氏的顾颺,之前主动逃离沈充阵营,获得了朝廷的原宥。如今他居然再次捲入,甚至成为了聚集叛党的旗帜!
考虑到顾氏在江东兴旺已久,支脉颇多,仕宦至太守者即有三四支,出现个別害群之马也不足为奇。
相比起来,另一件事情让他更在意些:
朝廷派来了新任义兴太守,乃是曾在龙藏浦与郎主会面的吴郡顾眾。
周蹇原以为,朝廷这次调整和补授地方长吏,或许会以他这个五品材官將军兼掌,毕竟义兴郡户口不多,仅有吴兴郡的三成,五品將军的职级已是足够。
却没想到朝廷以顾眾这个州中秀才出任,还授他为扬威將军。
扬威將军为四品军职,与建威、振威、广威、奋威,以及建武、振武、扬武、广武、奋武等同级,多为各大郡长吏所兼。可见朝廷对义兴郡颇为重视,才会有这般高配。
周蹇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也就释然了,索性就此赋閒在家,为郎主整理內务,训练部曲。
大部分江东士族子弟,都是这般做法。进则治国理郡,退则齐家修身。相比起来,可能后者甚至更加重要。
只要自身名望不輟,家业兴旺繁盛,何愁今后没有治国理郡的机会?
甚至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了。有那样擅杀功臣泄愤的皇帝,何必非要为朝廷效命……
然而新来的义兴太守顾眾,却不可能有周蹇这般淡然。
顾颺是他的从弟,曾为沈充的属吏之首,如今又被叛军借用了名號。若不能迅速澄清,或许会影响整个吴郡顾氏的声名。
他亲自前往面见周蹇,希望能够借用周氏的部曲,儘快把吴兴郡的叛乱平息。
周蹇宽慰他道:“府君无须担忧。我家郎主虽往赴建康献贡,但留在郡中的兵力和属吏,都足以勘定乱局。”
“为府君计,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令从弟从叛乱中摘出来。”
顾眾摇了摇头:“舍弟扬之正赋閒在家,並未参与。”
“既如此,府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蹇淡然道,“於我义兴郡而言,这终究是外郡內务,何必轻易兴兵。”
他这番態度,显然出乎顾眾的预料。
这位新受封的五品將军、亭侯,態度居然如此淡定?面对这难得的立功机会,不该努力报效、以报君恩么?
原本以为是顺手推舟之事,居然事有不谐。
若是在其他任何地方,以顾眾的名望,都不用如何顾忌周蹇的態度;然而在这义兴郡內,缺少了周氏的支持,他这个新任扬威將军,几乎没有任何军力可动用。
“难得允达如此有把握,我也就不费心了,”顾眾没有坚持,转而说起另外的事务,“我欲以功曹、兵曹两职相烦贵家子弟,允达可为我举荐。”
以郡府的这两大关键属吏职务相辟召,这既是顾眾对义兴周氏的拉拢,亦为执掌郡务所必须。
无论谁在郡中担任太守,相关的事务,都绕不开义兴周氏。
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义兴郡,扬州其余诸郡中,情形也都差不多。
大部分时候,朝廷任命诸郡长吏,还会有意避开本郡大姓子弟,以免官府和民间皆为大姓所掌控,不利於朝廷之治。
周蹇之所以未能获得任命,仅为单车將军,很可能也和这一考虑相关。
凭他现在的地位,区区郡中属吏职务,已是不放在眼中;然而对族中其他庶支子弟而言,却是一笔重要的资歷。
周蹇立即应承下来:“府君厚爱敝族,我自当尽心。”
一番招待之后,顾眾辞別周蹇返回郡衙,发现从弟顾颺已等候在內堂中。
顾颺问道:“从兄急召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顾眾以吴兴郡叛乱之事相告,继而微有嘆息,“我本欲以你为扬威长史,同往討伐沈充余党,从而澄清你的声名。奈何周允达不愿轻动,此事只得作罢。”
顾颺有点无语:“我好歹担任过车骑將军府长史,从兄欲以扬威將军长史屈我吗?”
同样是將军长史,车骑將军为二品,长史同於五品官,可兼任为太守之职;而扬威將军为四品,长史只有区区七品。
“你还好意思提这桩!”顾眾轻声冷哼,“若非你贸然接受沈充之延揽,哪会有今日之事?”
“尤其是你给沈充出的那些策谋。万一沈充真用上,你今后岂能再立足於朝堂?甚至都得不到朝廷的原宥。”
顾颺连忙叫屈:“彼时我正担任余杭令,沈充领吴兴內史,为我直属上官。他在郡中聚兵过万,以军府属职相召,我如何能够拒绝?”
“所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建议他掘开玄武湖,水淹建康城,继而以水军击溃宿卫军,乃是当时最有胜算的策略。”
“他若是採用,何至於志向难酬,后来在青溪边败於周允宣,继而人亡家覆?”
“建康城若被水淹而下,受损者尽为城中的北傖大族。彼辈损而衰弱,我吴姓可望大兴。”
“为此牺牲我区区一人之前程,实在合算不过。”
北傖乃吴姓对侨姓的蔑称,两方之间的矛盾极其严重。
当初司马睿、王导、王敦等渡江,並无什么实力,全赖吴姓支持才能立足。
然而司马睿被推为勤王盟主、晋位为朝廷丞相后,所用多为侨姓;之后建號继位,朝廷诸职中最亲信的侍中、最权重的尚书令仆,也都由侨姓出任。
直到三定江东的周玘试图起兵驱逐王导、刁协,其子周勰又煽动徐馥叛乱,朝廷这才有所妥协,以吴郡陆曄为首位吴姓侍中。
不仅如此,那些侨姓流民过江,往往肆意妄为。
如已故镇西將军祖逖,多次纵兵抢劫建康南塘里,而朝廷皆无所问;建康城中的最繁华地带,也渐渐落入了侨姓手中。
那些担任地方长吏的侨姓,因著失地穷困,往往会大举聚敛,祸害地方,朝廷亦不甚干预;等到这些人有了资財,在江东广为占田,免不了又和吴姓有所衝突。
种种矛盾之下,如顾颺这等观念激进之人,在吴姓中並不少见。
比较而言,顾眾的態度要缓和得多,闻此惊人之言,很是不以为然地教训著顾颺:
“相忍为国,何必如此?你在肆意之前,亦当虑及宗族。”
“自是考虑过的,”顾颺笑道,“哪怕水攻失败,朝廷追究,也是吴兴沈氏承担主要罪责;我名望素微,哪能因我而牵连吴郡顾氏呢?”
听著这从弟大言不惭,顾眾颇感无语,挥手將其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