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桃僵有李代(2/2)
他忽然心有所动。
身为歷史科班出身的穿越者,来到这五胡逞凶、肆虐北方的华夏至暗时期,他何尝不想儘快立足,乃至作出一番事业,挽救下这个悲惨的世道?
奈何这东晋用人,首重门第出身。他一个白籍流民,根本没有任何出仕的机会;
想要出头,只能投靠流民军,依靠军功之赏,才能获得一点希望。
然而,纵然立下绝大军功,乃至成长为流民帅,在朝廷和门阀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劲卒”而已。
如曾为临淮太守、徐州刺史的流民帅蔡豹,曾屡立大功,还有士族身份。但朝廷隨便派出一个太子左卫率羊鉴,哪怕没有任何领兵经歷,就能以“州里冠族”的出身,成为他的顶头上司,主持平定徐龕之乱。
隨后羊鉴不听他劝告,畏缩不进,导致大军败绩。结果却是由他承担罪责,送往建康斩首,羊鉴仅受免官之罚。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没有门第,根本不可能有所自主,更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出头。
朝廷中枢自不必说。西晋时期即流传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绝非一句空话。
就算是在战事中,那些能够都督诸地、主持征伐者,亦多为高门出身。一旦遇到什么罪责,他们大概能够安然无恙;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將领或流民帅,就是理所当然的替罪羊。
义兴周氏同样是高门,儘管比不上那些阀阅士族,子弟很难担任三公、宰辅,但將军、太守等职,却是袖手可得。
家中大郎君周惠的起点,就是白籍流民周惠努力终身、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若真能够继承其身份,可以省掉多少年的奋斗?
自己又能作出多少事情?哪怕做不到平天下,也总能齐家治国,稍稍改善下这个无比糟心的时代罢?
连张祉等之前的流民同伴,也能有所提携,以酬接纳之恩……
周惠若有所思,接著徐温的话,把自己之前在淮北时、被义兴周氏骑士误认的事说了出来。
徐温顿时拍案道:“居然有此事么!那些义兴周氏庶支子弟,等於是已经认可了足下啊!足下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既如此,在下就勉为其难,依家主之议,成此两便之事罢。”
周惠顺势接受了下来,又以相对平等的姿態,向徐温吐槽道:“家主既有此心,即当互诚互信、和衷共济,何必还让在下籤那荫客之契约?”
那契约无疑是对他的一种约束,可若是暴露於人前,他固然是难逃假冒士籍之重罪,徐温这同谋也跑不了。
他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否则难免如鯁在喉,影响两方之间的合作。
“这契约乃是內子的意思,”徐温嘆道,“阿惠大郎君与小女订有婚约,我有心继续履行,与足下加强羈绊,亦为足下身份之佐证。”
“內子却珍视小女,心有介怀,前时的猫契之试、今日荫契之签,都是对足下的考验。”
“內子素来预於家事,我亦不能十分约束,请足下谅解。”
周惠总算明白了,自家那狸奴,前时为何会遭到绑架,又被轻易放回。
如今自己签下这荫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放开?
想到纳猫契式上的签名,周惠甚至猜测,这两次考验,根本就是那徐氏大娘子的意思!
继承了那位已故大郎君的婚约,摊上这么个颇为精明的聘妻,家里以后的情况,估计比这徐温还要过分一些。
毕竟他现在孑然一人,若有所动用,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將取於徐氏。
周惠略一思索,也提出了个要求:“蒙家主见重,在下算是前程有望了。然在下与那几位同伴,曾有『苟富贵、勿相忘』之约,希望能安排到在下身边,给予相应的职司。”
这其实有些节外生枝的意思。按照徐温的想法,他之前那些流民同伴,就该及时捨弃、避免生事为妙。
横竖他们签的是短期佃客之契约,日期一到,取了相应的报酬,即与徐氏再无瓜葛。
然周惠此番信义之举,他如何好反对呢?
能够顾念旧情,便不至於忘恩负义。把自家长女许过去,亦可更加放心。
徐温答应了周惠的请求。
……,……
周惠隨管事徐忠离开,十余日都未曾返回庄园。甚至连那他只狸奴,也再没有在这园中出现过。
张祉、林国瑞等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嘀咕,皆为周惠担忧。
待到徐忠派来新的典计、並安排到周惠原本的院落时,几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在院落门口堵住徐忠,质问周惠被带去了何方。
“你等倒是颇有情义,”徐忠不以为忤,笑著邀请诸人,“既如此,可隨我前往相见。”
他调来庄园中的三辆马车,送张祉、林国瑞等人前往城西別院。
如此难得的待遇,让诸人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亦不无忐忑。
別院亦在庄园之內,周围都砌有围墙,种有修竹,以遮蔽周围的视线,远远只见得一片摇曳著的葱蘢。
徐忠引诸人在院前下车,通过仪门,转过刷得雪白的影壁,即见一座构思精巧的石山,以及错落有致的花木。周围依著墙边一带,又建有长长的步廊,交匯於外间的大檐下。
“此为义兴周氏之別院,为前临淮太守、已故乌程公所居。周氏大郎君亦居於此。”
他所言的先代乌程公,即为周勰。
周勰晚年恣意奢侈,別院自是修得非常豪华。凡步廊的廊柱,皆雕以形饰,涂以朱漆,廊间的梁枋上,还施有山水素绘,看得眾人不住地咋舌。
这屋外的长廊已经如此,屋內又將是何等情形?
到底还是那位新晋的阿惠大郎君见过世面……徐忠想。
他清楚地记得,同样是看到这些景致,那位郎君却能视若无睹,毫不动容。
进到外间之侧的耳房,徐忠吩咐侍女取来七套新衣,其材质不过是普通苧麻布,却也是家中监奴、典计所著,比眾人当下所穿的粗麻短衣要好得多。
徐忠吩咐诸人说道:“別院精致,请诸位更衣而入。”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让人自惭形秽的意思。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著苧麻衣,问徐忠道:“徐管事,这衣服我等穿过后,能够便宜点购买下来么?”
“何必购买,都送予各位便是!”徐忠慷慨地说道。
这衣服虽是一般,价值却也超过千钱。仅凭他们佣耕的那点报酬,攒一年也不一定买得起。
然而阿惠大郎君念旧,要提携他们,徐忠也不吝先结个善缘。
诸人顿时一阵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