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典计竟如何(2/2)
“聘以鲜鱼一柳、鹿肉一匝,已由该猫自取。此后不使饥寒,奉养终身;”
“该猫当司任守宅,南不去,北不游。不怠四时,不害六畜。若有叛逃,愿受家法之严惩。谨以具闻。”
果然是纳猫儿契……周惠心下咯噔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为徐氏佃客,怎好挑战主家,怎好挑战这时代的聘猫风俗?
但就此放弃这颇有感情的狸奴,未免有些不甘心。
“还请借契式予我一观。”
侍女递过契式,周惠仔细地又读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两处异常。
契式用的是“徐氏大娘子”的名义,而面前这女子头梳丫髻,作侍女装扮,不像是立约的那位主家长女。
这也就罢了。周惠不可能以这等小事情,要求主家尚在闺阁中的长女出面对质。
但契式上写的是“聘得无主猫”,这描述就有很大问题。
自家那狸奴是一头狸,並不是猫!
周惠把这处问题指示出来,侍女显见得有些疑惑:“狸和猫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周惠振振有辞,“狸是我华夏自有品种,常为豹纹,极擅捕猎,甚至用为镇墓之兽的样式。”
“猫系天竺品种,由西土僧人带来华夏,性情相对温顺;连这『猫』字,也是在佛经中首先用於称呼狸奴之属,而后流传开来。”
“至於我华夏之『猫』,本用於称呼猛兽。如《诗经》中曰『有熊有羆,有猫有虎』,將其与虎、熊並称。”
“这狸奴显然是狸非猫,契式的描述有误,自当无效。”
“谁知道是真是假?”侍女小声嘀咕著,语气中却不免心虚。
面前这周典计所言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出的说辞;可她这纳猫儿契,却绝对是临时赶造的。
周惠见此,心下大定,笑著拱手道:
“契式既然无效,这狸奴自非你家大娘子所有,还请將其当场释放。”
侍女落入下风,显见得甚为不甘,努力反驳道:“就算非我家大娘子所有,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不然你唤它试试看?”
这还真把周惠难住了。
他遇到这只狸奴没多少时日,又不曾每日餵养驯化,哪来得及赋予什么名字?
好在既然是狸奴,就有一个共同的通用名:“咪咪?”
狸奴耳廓微动,却没有给出进一步回应。
侍女顿时乐不可支,也笑著唤道:“汁汁!”
这两个字一出,周惠立即醒悟过来,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他怎么就忘了呢!古代唤猫,都是仿老鼠的叫声,如宋人笔记云,“唇音汁汁,可以致猫”。
又有诗曰,“狸奴睡稳唤汁汁,软踏绒毡过竹西”……
果然,听著侍女相唤,这狸奴立刻回头,喵呜喵呜地连声叫著相应。
周惠一声长嘆。
狸奴啊狸奴,你干嘛如此听唤呢?
这一局显然是输了,又在对方的主场,不可能再有翻案的机会。
他心情失落,不舍地擼了擼狸奴,向侍女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离开荷园。
……,……
看著这周典计失望离去,消失在小门外面,侍女忽然觉得兴味索然,隨意地把猫放开,前往水榭向主家夫人匯报。
主家夫人出自吴兴长城盛氏,与乌程公周勰的祖母同出一门。
义兴周氏为武功士族,向来不与吴郡顾、陆、朱、张等儒学传家的士族通婚,而偏爱武力强宗,以期扩大自家在地方上的武力支持。
然而武力强宗出头不易,尤其是在江东,真正可称高门的,仅有义兴阳羡周氏、吴兴武康沈氏而已。
又因周氏与沈氏不合,向来极少通婚。周处所娶的吴兴长城盛氏,周勰所娶的吴兴乌程徐氏,都不过是一般的寒门。
当初徐温长兄持家,为他迎娶这位出身盛氏的夫人,乃是为了加强和周氏嫡脉的羈绊。
故而来归之后,在家中地位极高,主持著大部分家务,差不多的大事皆可预之。
这会听得侍女匯报始末,她不时轻轻頷首。隨后令侍女下去更衣,另召主宅管事吩咐道:“备好车马,我与大娘子要前往城西別院一行。”
到达別院之后,盛夫人携著长女,径直进到內间的正堂。
正堂中摆放著一具硕大的棺木,通体以黄柏为之,並施以彩绘,缀以锦饰,望之精美异常,一看即非平常人所用。
两人在棺木之前襝衽为礼,转入旁边的右厢房中。
家主徐温坐在主案后面,整理著一些田契、房契等,神情颇为憔悴。
阿惠大郎君在临终前,自忖宗族已覆灭,本打算以郡中的民曹公证,把所有的田產、房產都转让到了徐氏名下。但徐温已有其他想法,不愿將周惠的死讯传开,推辞了他的好意。
而且,失去了义兴周氏为后盾,徐氏一介落魄寒门,在这异郡他乡,如何能保住这些家业?
领郡的太守苏峻,出自青州流民,性情颇为肆意。真要让他知道义兴周氏的嫡脉已绝,很可能会生出豪夺之心。
以他人假冒阿惠大郎君,不仅关係著徐氏今后能否復兴,还关係著如今能否维持!
前时听得徐忠来报,说那周惠为典计,数日之间已可称职。即有任人唯亲,亦是量才以用,庶几可谓公允。
徐温原本只准备以其为傀儡,但听徐忠这么说,免不了又高看了些,並生出新的想法来。
无论是掌握义兴周氏宗族,还是助吴兴徐氏恢復,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此人若有相当的才能,成事的把握当可大增,徐氏也不必非要以傀儡视之、用之。
为此,他准备把长女徐嫻嫁与这周惠。
徐嫻与阿惠大郎君,原本就有婚约在前,家中很多人都知道。
顺势把婚约贯彻下去,不仅可以和周惠达成真正的羈绊与合作,还能进一步增加其身份的可信度。
只可惜家中夫人坚决不允。认为阿嫻容顏淑丽,兰心蕙质,怎么可以许给区区流民佃客?
直到三日前阿惠大郎君夭亡,徐温再次晓以兴亡利害,夫人才终於鬆口,表示要先见见那周典计再说。
却不知那周惠,能否获得夫人的青睞?
正沉吟间,视线的余光中现出两道身影来,正是自家夫人与长女。
徐温立即问道:“夫人见过周典计了么,对其观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