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逢君泗水道(1/2)
公元三二四年春,羯赵中山公石虎的养子石瞻,入寇徐州的下邳、彭城两郡。
驻於彭城的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不敌,弃郡退往泗口,依託这扼守淮泗的第一重镇再次设防。
消息传开,两郡士民无不惊惧。
去年三月的时候,彭城、下邳两郡已经陷落过一次了。当时驻守泗口的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王邃,以及征虏將军、徐州刺史卞敦,因畏惧敌势,不仅没有北上救援,反而弃泗口退往盱眙。
好在羯胡並未留下驻军,遂被刘遐收復。
但这一次连刘遐也吃了败战,两郡恐怕已不可保。
羯胡向来残暴,其中又以石虎最甚。去年攻下青州,青州辖下的三万民眾,连带投降的刺史曹嶷及属吏,几乎全都被坑杀!
一眾士人担心身家性命,纷纷追隨官军,沿著泗水边的官道,拖家带口地逃往下游的广陵、临淮。
这两郡是朝廷淮东防线的关键所在。广陵除了泗口,还有淮阴、角城;三座重镇相互呼应,足以將来敌挡在淮水以北。
紧邻的临淮,则为安置流民之处,常以流民帅为长吏,招纳流民军驻防淮泗三镇。
稍有见识的士人都知道,只要过了泗口,就不用担心羯胡的肆虐了!
在这些士人的带动下,剩下的民眾也陆续跟著南逃。
他们很清楚,放弃自家的户籍和乡土,意味著从此沦为流民。然而,流民可为佃客,亦可从军,总能找到活路,都比落到羯胡的手里强!
一时之间,泗水下游官道上,隨处可见跋涉的民眾,三四百里路程下来,不少人都是形容枯槁。
许多人携带的粮食不多,沿途的树木都遭了殃,新萌的嫩叶都被薅得一乾二净,成为这些民眾的果腹之物。
亦有些人抓取些小兽、蛇鼠等,胡乱生火烤熟,勉强给肚子里增一点油荤。
甚至有一只豹纹毛色的狸奴,也不幸被两名汉子捉住。
这狸奴颇通人性,知道或將不免,喵呜喵呜的叫著,声音渐见呜咽低沉,宛如低泣。
不远处歇息的一名青年,实在听不过去了,上前向两人合什为礼道:“无量寿佛!贫道见过两位檀越。”
“贫道”乃是当下僧人的自称;“檀越”则为梵文“布施之主”的音译,亦为当下所流行的称呼。
两人停下生火的动作,抬头看时,见这青年头髮甚短,身量却长,面容白净俊秀,目光炯炯有神,身著一袭白色中衣,衣上虽沾满尘土,材质却显见得极为不凡。
这是位僧道,而且出身必定非同一般!
两人连忙回话道:“不敢当,道人有什么事情?”
“特为这狸奴而来,”青年面露悲悯之色,“佛曰,上天有好生之德;子曰,君子有成人之美。贫道见这狸奴实在可怜,想向两位结个善缘,求个方便,放它一条生路罢。”
这话却让两人有些为难了。
淮地崇佛,早在东汉之初,即有楚王刘英篤信佛陀,在彭城为建浮屠祠,其事甚至在明帝建洛阳白马寺之前;最早出家、译经的士人严佛调,亦是临淮郡人;到了三国时期,又有笮融大力弘法,广为建寺造像,布施结社,度化信眾五千余户。
如此两百多年下来,佛教在淮地影响不是一般的大。眼下这位不凡的僧道出言相求,两人怎好拒绝?
可是,要这么白白地放弃即將到口的油荤,两人又有些不情愿。
青年见状,从隨身背囊中取出两张胡饼,向两人相请道:“愿以两饼,换得狸奴一命。”
胡饼略带胡麻清香,吸引得两人喉头连连蠕动。
其中一人连忙接过,大啃一口,口里嚦嚦嚕嚕地说道:“就依道人的意思!”
青年道了声谢,俯身抱起这豹纹狸奴。狸奴大概明白这人是在相救,很是温顺地倚在青年的怀中,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真乖!”青年熟练地擼了几下,抱著狸奴远远地走了开去。
他要走远一些放生,不然估计这狸奴还得被抓,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两张芝麻胡饼。
行到远离官道近百丈处,青年解开缚著狸奴的草绳,有些不舍地擼了好几手,把这狸奴放在地上,从行囊里取了点肉脯撕碎餵它。
“吃完了就去罢。记得跑远些,可別再让人抓住了!”
豹纹狸奴吃了肉脯,却不急著逃走,喵喵地叫著在青年的腿边嗅了好一会,才轻盈地转身跑开,中间甚至还回头望了好几趟。
倒是和自家那狸花猫一样亲近人……青年有些出神地想。
也不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自家那猫关在屋子里,能支撑多长时间?
更有老家的父母,虽然平时联繫得不是很频繁,但如果两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也肯定会知道自己出事了。
到那时候,又是一番怎么样的情形?
罢了,多想无益。
来到如今这混乱的东晋初年,还是先努力活下去罢!
身为歷史系的科班生,仅从传闻中的这几个名字,他就不难判断出所处的时代。
石虎自不必说,羯赵石勒的侄子,如今的中山公;石瞻原名冉良,除了是石虎的养子外,还有个很著名的儿子,名叫冉閔,是后来的冉魏武悼天王。
王邃是王导、王敦的从弟,卞敦是名臣卞壼的从兄。
这两人皆以家世而受朝廷重任,临事却百无一用,没有什么可说的。
剩下的刘遐,乃著名的流民帅,歷史上曾担任东晋的兗州刺史、徐州刺史,死后部眾归於郗鉴,成为北府兵的前身。
正是在这几年,刘遐的岳父、冀州刺史邵续被羯赵俘杀,整个河北全部沦陷;淮北的青州、兗州,以及徐州北部,也相继落入了羯赵的手中,东晋的势力急剧收缩。
而且,在东晋的內部,还有王敦两次叛乱,接下来又有苏峻之乱,导致国都建康三次遭遇兵火,台城两次被叛军攻破。
这般风雨飘摇的离乱之时,无论是留在长江以北,还是去到长江以南,想安生度日都不容易。
他甚至连个户籍都没有,头髮也是现代的寸头,在这个“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时代,只能先冒充僧人的身份,趁著这次淮北动盪,隨大流去泗口落一个流民的白籍。
以后该如何?他现在並无头绪,或许要走两步看两步再说。
真当僧人肯定不成的,他对这个时代的佛教,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
例如在淮地传播佛教的两人,楚王刘英以谋反自杀,以其兄汉明帝之重情的性格,尚且落到如此下场,性情和行径可见一斑;
笮融更是杀友夺郡,屠城掠財,完全的豺狼之性,却被这时代的佛教奉为弘法功臣,立“融公殿”以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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