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访道青城(2/2)
“救何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李白说,“一个如果我不救,就会走向悲剧结局的人。”
老道没有说话。他盯著李白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李白能感觉到,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他的骨头,看到了他的灵魂,看到了他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
“居士,”老道终於开口,“你身上有很重的心事,也有很深的执念。”
李白没有否认。
“执念太深,容易入魔。”老道说,“修仙问道,讲究的是放下。”
“如果放下,那人就没了。”李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我修仙,又有何用?”
老道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远处隱约的鸟鸣。
“剑仙……”老道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我年轻时,也听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白的心跳加快了。
“传说在蜀地深处,在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里,藏著古仙遗泽。”老道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那些遗泽,可能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可能是天地自然形成的秘境,也可能是……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李白:“但那些地方,不是凡人能去的。需要大机缘,大毅力,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李白问。
“不知道。”老道摇头,“每个去的人,遇到的都不一样。有的人回来了,疯了。有的人回来了,老了十岁。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李白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
“道长可知具体位置?”吴指南忍不住问。
老道看了吴指南一眼,又看向李白:“我年轻时,曾听一位云游的道友提起过。他说,真正的古仙遗泽,不在这些香火鼎盛的名山,而在更深处。峨眉的云海深处,蜀山的主脉腹地……那些地方,连樵夫都不敢去。”
“蜀山?”李白追问,“是传说中的蜀山剑派?”
老道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一些:“蜀山剑派?那是话本里的说法。真正的蜀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那片山有多大,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没人知道。我只知道,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著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居士,”老道背对著李白,“如果你真要去,我劝你三思。执念太深,容易迷失。力量太大,容易失控。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李白也站起身。他走到老道身边,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那棵老槐树。
“道长,”李白说,“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老道转过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是怜悯,是担忧,还有一丝……敬佩?
“罢了。”老道长嘆一声,“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李白。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质黝黑,沉甸甸的,表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符號,或者地图的片段。
“这是我那位云游道友留下的。”老道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真的要去寻古仙遗泽,就把这个给他。但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用上,就看造化了。”
李白接过木牌。木牌入手冰凉,那些纹路摸上去有凹凸感。他仔细看,发现那些纹路似乎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木头自然生长的纹理,只是恰好形成了某种图案。
“多谢道长。”李白躬身,深深一礼。
老道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年轻人,白白送死。”
他转身,走向茅屋:“茶喝完了,你们也该走了。记住,如果真要去,多备些乾粮,多带些火种。深山里,最可怕的不是野兽,是迷路,是寒冷,是孤独。”
李白和吴指南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李白回头看了一眼。老道已经回到石凳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沉默。
走到山脚小镇时,已是午后。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店铺和客栈。两人找了一家麵馆,要了两碗素麵。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上面飘著几片青菜。
刚吃了几口,一个驛卒打扮的人匆匆走进麵馆,四处张望,看见吴指南,眼睛一亮。
“吴公子!”驛卒快步走过来,“可找到您了!”
吴指南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从绵州来的。”驛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吴指南,“您家里托我送来的,急信。”
吴指南接过信,拆开。信纸很粗糙,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他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李白放下筷子:“怎么了?”
吴指南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父亲……病重。家里让我速归。”
麵馆里很吵,有客人在大声说话,有伙计在吆喝,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但吴指南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李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吴指南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他盯著碗里的面,面已经有些坨了,油花凝结在汤麵上。
“李兄,”吴指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回去吧。”李白说。
吴指南抬起头,看著他。
“父亲病重,理应回去。”李白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边,我自己能行。”
“可是……”吴指南想说深山危险,想说一个人太孤单,想说这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白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放在桌上:“面钱我付了。你收拾一下,早点动身。绵州离这里不远,但也要走两天。”
吴指南看著那些碎银,眼圈忽然红了。他猛地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塞进李白手里。
“李兄,这个你拿著。”
李白打开布包,里面是那柄短剑。剑鞘是牛皮製的,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他拔出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平静的脸。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吴指南说,“他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的。李兄,你……一定要小心。”
李白收剑入鞘,系回腰间。剑很沉,但此刻,他觉得这重量很踏实。
“我会的。”李白说。
吴指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麵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李白坐在原地,慢慢吃完那碗面。面已经凉了,油腥味很重,但他吃得很乾净,连汤都喝完了。
付了钱,他走出麵馆。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糖人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在买布。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白站在街口,望向西方。
那里是更苍茫的群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那些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山腰以上,有云雾繚绕,像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西走去。
身后的小镇渐渐远去,人声渐渐消失。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是茂密的森林,是未知的险境,也是……唯一的希望。
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松香,有泥土,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的锐利味道。
李白抬起头,看著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展开,像一柄黑色的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