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入锦官城(2/2)
沿途的村落越来越密集,房屋的样式也越来越精致。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有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前还立著石狮子,气派得很。
午后,天空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像一层薄纱笼罩著天地。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隱若现,青翠的顏色被雨水洗得发亮。路旁的榿木叶子被雨水打湿,泛著油亮的光泽。雨水顺著叶尖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李白没有停下。细雨打湿了他的斗笠、肩膀,布料渐渐变得沉重。但他只是走,一步,又一步。
吴指南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著:“这雨下得……李兄,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快到了。”李白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確实快到了。
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城市的轮廓——不是绵州那样的小城,而是一座巨大的、绵延开去的城池。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即使在雨雾中,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气势。
成都。
锦官城。
李白停下脚步,站在雨中,望著那座城池。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滴落,在他的视线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那座城仿佛在晃动,在变形,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然后,又分开。
眼前只有这座唐代的成都城,青灰色的城墙,飘扬的旗帜,还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终於到了。”吴指南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进城吧。”
***
成都城的繁华,超出了李白的想像。
穿过高大的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被雨水冲刷得乾净发亮。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顏六色,在细雨中微微晃动。绸缎庄、药材铺、酒楼、茶肆、当铺、银楼……一家挨著一家,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著锦袍的富商,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挎著篮子的妇人,还有穿著儒衫的文人。雨水並没有阻挡人们的脚步,反而让街道显得更加鲜活——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在雨中绽放;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小贩的叫卖声穿透雨幕,带著蜀地特有的软糯腔调。
空气里混杂著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的麦香,酒楼里飘出的酒气,药材铺里散发的药草味,还有雨水带来的泥土的清新。
吴指南看得眼花繚乱,不时发出惊嘆:“乖乖,这成都城,比长安也不差啊!”
李白没有接话。他只是走,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在行人的脸上停留,在每一个巷口张望。他在寻找熟悉的痕跡——前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条街巷都刻在记忆里。
但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春熙路,没有天府广场,没有宽窄巷子。只有这条陌生的、唐代的街道,这些陌生的、唐代的建筑,这些陌生的、唐代的面孔。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將他淹没。
“李兄,咱们先找地方住下吧?”吴指南提议。
李白点点头。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近城西的浣花溪附近找了间客栈。客栈不大,但乾净整洁,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浣花溪。溪水潺潺,两岸栽著垂柳,柳条几乎垂到水面。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將溪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安顿好行李,吴指南说要出去逛逛,李白却拒绝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吴指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白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浣花溪。溪水在夕阳下泛著粼粼波光,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长腿纤细,姿態优雅。远处,有妇人蹲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咚,咚,咚。
他的目光沿著溪流向上游望去。
如果老汉说的没错,杨玄珪的宅子就在浣花溪边上。那么,应该就在上游不远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
黄昏时分的成都街道,比白天更加热闹。
酒楼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譁声,茶肆里飘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述声,青楼楚馆门口已经掛起了红灯笼,有女子倚在门边,娇声招揽客人。
李白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走,沿著浣花溪向上游走去。
越往上游走,街道越安静,房屋也越稀疏。渐渐地,两旁出现了大片的竹林,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漂著几片荷叶,已经有早开的荷花,粉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嫩。
溪边有几座宅院,白墙黑瓦,院墙高耸。院门紧闭,门口立著石鼓,显示著主人的身份。
李白放慢脚步,目光在每一座宅院的门匾上扫过。
终於,他在第三座宅院前停下了。
门匾上写著两个大字:杨府。
字体端正,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满了藤蔓,开著紫色的小花。墙內隱约可见飞檐翘角,还有几株高大的树木,树冠探出墙头,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李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
杨玉环就在这堵墙后面。
前世,杨小环在成都的出租屋里等他回家;今生,杨玉环在这座宅院里弹琵琶。隔著一千多年,隔著一堵墙,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命运。
他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院墙內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是琵琶。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试探,像犹豫。然后,旋律渐渐连贯起来,清越、哀婉,像溪水潺潺,像夜风呜咽。曲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仿佛在诉说著什么无法言说的心事。
李白屏住了呼吸。
他听过这首曲子。前世,杨小环也会弹琵琶,她最喜欢弹的就是这首《汉宫秋月》。她说,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等了一辈子,等白了头髮,等老了容顏,最后等来的只有寂寞。
墙內的琵琶声还在继续。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针,扎进李白的心里。他仿佛看到了——看到杨小环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抱著琵琶,手指在弦上滑动;看到杨玉环坐在杨府的庭院里,抱著琵琶,眼神茫然地望著远方。
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琵琶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墙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李白听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
墙內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穿著浅色的衣裙,怀里抱著琵琶。她只是从树下走过,身影在枝叶间若隱若现,只有一瞬。暮色太浓,距离太远,李白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身影。
即使隔著一千多年,即使隔著一堵墙,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