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下蜀道(2/2)
李白沉默片刻:“一位……故人之后。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能寻到。”
吴指南看出他似有难言之隱,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沿途见闻:“李兄,我这一路走来,听到不少蜀地的奇闻异事。尤其是关於『蜀山』的传说,简直神乎其神。”
李白心中一动:“哦?愿闻其详。”
“有人说,蜀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秘境,藏在峨眉、青城诸山的云雾深处。”吴指南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那里有剑仙隱居,御剑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还有人说,蜀山里有上古仙宫遗址,藏著长生不老的秘密。”
“吴兄可信?”
“这个嘛……”吴指南挠挠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虽未亲眼见过,却也不敢断言其无。就像这蜀道,若非亲身走过,谁能想像其险峻至此?同理,或许真有一些超乎常人理解的存在,藏在人跡罕至之处。”
李白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结伴同行。有了吴指南这个话癆同伴,旅途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孤寂。吴指南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看到奇峰怪石要吟诗,遇到山泉溪流要品评,晚上投宿时还能跟驛丞、旅人聊得热火朝天。李白则更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话,但总会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引向蜀地的传说、秘闻。
几天后,他们在一个山间小镇的饭铺里吃饭时,遇到了一个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老者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著一壶浊酒,一碟花生,慢慢啜饮。
吴指南主动上前搭话:“老人家,高寿啊?”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白,慢悠悠道:“八十有三嘍。”
“老人家是本地人?”
“生在蜀地,长在蜀地,一辈子没出过这山沟沟。”老者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吴指南来了兴致,在老者对面坐下:“那您一定听过不少蜀地的老故事吧?比如……蜀山剑仙什么的?”
老者放下酒杯,花生在粗糙的陶碟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盯著吴指南看了片刻,又看向李白,忽然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年轻人,对剑仙感兴趣?”
“好奇,纯属好奇。”吴指南笑道。
老者摇摇头,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那不是故事。”
饭铺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店小二的吆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李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有人见过。”老者缓缓道,“不是在山外,是在山里。最深的那个山谷,终年云雾不散。有一年大旱,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进山找水源,迷了路。第三天晚上,他们看到山谷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剑光。青白色的,一道接一道,在云雾里穿梭,快得像闪电。还有声音,像龙吟,又像凤鸣。”
李白屏住呼吸。老猎户说的光,老者说的剑光。
“后来呢?”吴指南追问。
“后来?”老者喝了口酒,“后来那几个后生连滚爬爬跑回来,有一个嚇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剑仙』、『飞剑』。其他人也大病一场,再也不敢提进那山谷的事。但那剑光,村里老一辈人都记得。他们说,那不是妖邪,是守护蜀地的仙人在练剑。”
“那山谷在哪儿?”李白忍不住问。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年轻人,知道地方也没用。那地方,非有缘者不得入。强行去寻,只会迷路,甚至……再也回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爷爷说,仙缘天定,强求不得。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不该见的时候,走到眼前也看不见。”
说完,老者不再言语,自顾自喝酒。
李白和吴指南对视一眼,没有再问。但李白心里,已经將“最深的山谷”、“终年云雾”、“剑光”这些关键词牢牢记住。
***
又过了七八天,蜀地的门户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险要的关隘,两山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关口,关墙上旌旗招展,隱约可见戍卒的身影。关口上方,石刻的“剑门关”三个大字歷经风雨,依旧遒劲有力。
“到了!剑门关!”吴指南兴奋地指著前方,“过了此关,就是蜀地了!”
李白仰头望著那巍峨的关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歷时近一个月,跋涉千里,翻越秦岭,他终於到了。距离成都,距离杨玉环,又近了一步。
但近了一步之后呢?
那种无力感,再次悄然爬上心头。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剑门关外的一处山野驛站。驛站比之前的更加简陋,几乎就是几间木屋围成的院子。院子里拴著几匹驮马,正在嚼食草料,空气中瀰漫著马匹特有的腥臊味和草料发酵的酸味。
李白和吴指南要了一间双人房。房间很小,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墙壁是木板拼成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山风从缝隙灌进来,带著蜀地特有的、湿润而微凉的气息,还夹杂著远处山林里松涛的呜咽声。
吴指南累坏了,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白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著头顶黑黢黢的屋顶。屋外,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木板墙嘎吱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抓挠。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悽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山野间迴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脚下是虚空,没有实地。他感到恐惧,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黑暗中传来哭泣声。
细细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是杨小环的声音。
“李白……李白……救我……”
他拼命朝声音的方向跑去,但黑暗像粘稠的泥沼,拖拽著他的双腿。他越用力,陷得越深。哭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哀伤。
“小环!小环!”他终於在梦中喊出了声。
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隱约浮现出一张脸。是杨小环的脸,苍白,憔悴,脸上掛著泪痕。她看著他,眼睛里满是哀求和恐惧。她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伸手去拉她,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抓住了杨小环,將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她挣扎著,哭喊著,眼睛死死盯著他,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不——!”
李白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他大口喘著气,喉咙干得发疼。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山风呼啸著掠过屋顶,发出悽厉的尖啸。
吴指南还在熟睡,鼾声均匀。
李白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杨小环苍白的脸,哀伤的眼,被拖入黑暗的绝望。
那不是梦。
那是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自己无能为力,害怕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悲剧再次发生,就像前世眼睁睁看著匕首刺入胸膛,就像史书中註定要发生的马嵬坡之变。
他掀开身上薄薄的被褥,赤脚走到窗边。木窗半开著,山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他望向窗外,黑黝黝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是诗才,不是钱財,不是虚名。
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所爱之人、能够对抗命运、能够劈开这黑暗的力量。
蜀山。剑仙。青城幽邃处的光。剑门关后的秘境。
那些曾经听起来虚无縹緲的传说,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切。
他必须找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