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锦官城的召唤(2/2)
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他的胸腔,让他窒息。
但他不能放弃。
杨小环在匕首刺入他胸口时眼中的哀怨和无奈,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上。如果杨玉环真的是她的前世,如果歷史真的沿著那条轨跡走下去,那么杨小环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是否也永远困在了马嵬坡的泥土里?
他必须去。必须亲眼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確认那张脸是否真的与杨小环一模一样。哪怕……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他试过了。
***
五日后,傍晚。
段七娘从外面回来,身上带著淡淡的尘土气息和市井的喧囂余韵。她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李白的房门。
李白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张简陋的蜀道地图——这是他凭记忆和前几日打听来的信息草绘的。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李郎,”段七娘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打听到了。杨玉环现居成都西郊浣花溪畔,杨玄珪的一处別业。採选的名册已过初筛,蜀州派来护送入选女子入京的官船,约莫下月初从成都出发,沿长江而下,至荆州转陆路北上。最迟……六月便会抵达长安。”
六月。
现在是四月末。
李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成都”的位置重重一点,墨跡晕开一小团。
“七娘,”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得让段七娘心头一颤,“我要去蜀地。”
段七娘愣住了:“现在?李郎,你……为何如此急切?即便那是你的故人,等她入了长安,再见不迟啊。蜀道艰险,路途遥远,你独自一人……”
“我等不了。”李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西方沉入暮色的天空,“我必须在她离开蜀地之前,见到她。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那个时候说,那个时候做。”他转过身,看向段七娘,眼中是段七娘从未见过的、混合著痛苦、决绝和一丝疯狂的光芒,“七娘,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拂。李白铭记於心。崔御史所赠的绢帛钱幣,我留一半作为盘缠,另一半,请你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段七娘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走到李白面前,仰头看著他:“李郎,你……你这一去,何时回来?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你一个人,万一遇上险阻……”
“我会回来的。”李白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到长安。七娘,你是我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真心待我之人。这份情谊,李白不敢或忘。”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段七娘微凉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此刻却微微颤抖。
“可是……”段七娘的泪水终於滑落,“可是你连为什么非要现在去都不肯告诉我……李郎,你心里到底藏著什么事?那个杨玉环,真的只是你的故人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鬆开了手。他无法回答。
“七娘,”他最终只是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记得,我李白,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此去蜀地,一是为了故人,二是为了……寻访名山大川,寻觅诗材。你知道的,我是诗人。蜀地风光奇绝,或许能让我写出更好的诗篇。”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段七娘知道,诗人常有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偏执的衝动。她看著李白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她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好。既然李郎心意已决,妾身……不再阻拦。盘缠你不必留一半,全都带上。蜀道艰难,用钱的地方多。妾身这里还有些积蓄,你再拿些去……”
“不。”李白坚决地摇头,“你已帮我太多。这些钱帛,足够我往返蜀地。七娘,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李白了。”
段七娘知道他的脾气,只得作罢。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青布包袱,里面是她早已为李白准备好的几套换洗衣物、一双厚底麻鞋、一顶遮阳的斗笠,还有一小包常用的药材和乾粮。
“这些你带上。”她將包袱塞到李白怀里,声音哽咽,“路上……千万小心。到了成都,记得托人捎个信回来。若是……若是事情办完了,早些回长安。妾身……在这里等你。”
李白接过包袱,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里面的物品,更是因为这份情意。他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李白换上了一身便於行走的深青色粗布短褐,脚蹬麻鞋,头戴斗笠,背上背著青布包袱,腰间掛著装有崔御史所赠钱幣的褡褳。那两匹绢帛,他留下一匹给段七娘,另一匹在昨日便去西市换成了更易携带的银钱。
段七娘送他到平康坊门口。晨雾瀰漫,坊墙和街边的槐树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色中。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传来的、隱约的捣衣声。
“就从这里走吧。”段七娘停下脚步,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眼眶还有些微肿,“再送,妾身怕就捨不得让你走了。”
李白看著她,这个在他最茫然无措时给予他温暖和帮助的女子。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段七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李白转身,大步走入晨雾之中。他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段七娘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直到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的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平康坊的青石板路上。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带走了一块。
***
李白没有立刻出城。
他在西市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客栈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隔壁酒肆的后墙。空气中瀰漫著陈年木料、灰尘和劣质酒混合的气味。
他將包袱放在简陋的木床上,摘下斗笠。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方光斑,光斑中尘埃飞舞。
他坐到床边,解开包袱,再次清点行装。衣物、鞋帽、乾粮、药材、银钱……一切妥当。
然后,他伸出手,抚摸著自己年轻有力的手臂。皮肤下的肌肉结实,血管微微凸起,充满了力量。这具身体,健康,强壮,正处在人生中最有活力的年纪。
可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无力。
就算到了成都,见到了杨玉环,又能如何?
走过去对她说:我是李白,我从一千多年后来,我知道你未来会成为贵妃,会死得很惨,跟我走吧?
还是远远看著,確认那张脸是否真的像杨小环,然后转身离开,任由歷史沿著既定的轨道前行?
或者……更疯狂一些?凭藉对歷史的先知,做点什么?可做什么?刺杀杨玄珪?破坏採选?对抗皇权?
他有什么?几首诗?一点钱?一具还算强壮的身体?
在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在滚滚向前的歷史洪流面前,他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囂,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孤独。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细微的疼痛传来,提醒著他真实的存在。
无力,但不能不去。
迷茫,但不能停下。
因为那是杨小环。是刻在他灵魂里的名字,是跨越了生死和时空也无法放下的执念。
他將包袱重新系好,放在床头。然后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天一亮,他就出长安,过秦岭,走蜀道,去锦官城。
去见那个,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