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诗才初露(2/2)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起句平实,点出地域与物候。眾人微微頷首,尚在期待下文。
李白顿了顿,目光掠过梨花,望向更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一叫一迴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第二句一出,亭內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叠字的运用巧妙而自然,“一叫一回”、“三春三月”,將子规啼鸣的淒切与春日思乡的愁绪层层递进,画面感与情感瞬间饱满起来。肠断之思,跃然纸上。
但这还没完。李白转过身,面向亭內眾人,眼神清亮,语调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越千年的豁达与不羈: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最后两句,如奇峰突起,將前文的愁思一笔盪开,转为豪迈洒脱。只要主人盛情,美酒盈樽,醉意酣畅之处,便是心安之乡,何必执著於故乡他乡?
全诗短短四句,起承转合自然流畅,情感从淒切思乡到豁达忘忧,转折巧妙,意境开阔。既贴合眼前诗会宴饮的场景,又暗含了游子情怀,更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亭內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梨树,花瓣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曲池流水的淙淙声。
崔御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此句豁达通透,有魏晋名士之风!李太白,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一喝彩,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滯。讚嘆声、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
“起句平实,承句淒婉,转合却如此豪迈,真乃匠心独运!”
“叠字用得妙极!『一叫一迴肠一断』,如在耳畔!”
“后两句更是点睛之笔,化愁思为旷达,非胸襟开阔者不能为!”
“李兄大才!佩服,佩服!”
段七娘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看著亭中那个青衫磊落、接受著眾人惊嘆目光的男子,眼中光彩流转,比园中最艷的花更亮。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尖微微发烫。
王昶的脸色有些僵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跟著说了几句恭维话,但那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
接下来的诗会,李白自然成了焦点。崔御史亲自邀他坐到近前,频频劝酒,询问蜀中风物、求学经歷。李白凭藉著前世的知识和急智,倒也应对得体,偶尔谈及山川地理,还能说出些让崔御史也觉新奇的见解,更坐实了其“见多识广”的印象。
诗会临近尾声时,崔御史竟命人取来两匹上好的绢帛和十贯开元通宝,作为对李白诗作的“润笔”。这在当时文人交往中,算是极重的礼遇了。
“太白诗才,当得起这份心意。”崔御史捋须笑道,“日后若有新作,还望不吝赐教。崇仁坊崔府,隨时欢迎李君来访。”
李白郑重谢过。这笔资助,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夕阳西下,诗会散场。眾人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李白和段七娘走在最后。刚出园门,正准备登上段七娘安排的马车,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李兄留步。”
回头看去,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文士,面容俊秀,衣著考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正是之前在亭中坐在王昶旁边、一直很少说话的那位。
“在下张垍。”来人拱手,態度谦和,“今日得闻李兄佳作,如饮醇醪,回味无穷。李兄诗才,当真令人倾倒。”
“张兄过誉了。”李白还礼,心中却提起一丝警惕。这张垍的笑容无可挑剔,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让人不太舒服。
“绝非过誉。”张垍摇头,语气诚恳,“尤其是那句『不知何处是他乡』,道尽我辈游学求仕之人的心声啊。李兄可是初到长安?”
“正是。”
“难怪。”张垍点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李兄来自蜀中,可曾听闻近来蜀地的一桩美谈?”
“哦?愿闻其详。”
“听闻蜀地锦官城,”张垍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李白的脸,语气带著几分閒谈的意味,“近日出了一位绝色少女,姓杨,养在叔父杨玄珪家。据说其风姿容色,冠绝巴蜀,琴棋书画亦是无一不精。可惜啊……”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如此佳人,怕是不久便要参加宫中採选了。一旦入选,便是深锁宫闈,外人再难得见其风采了。真是我见犹怜。”
锦官城。
绝色少女。
姓杨。
宫中採选。
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白的耳中,然后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他脸上的血色,在夕阳余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握著绢帛包裹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杨……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