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冥王与冥后(2/2)
哈迪斯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与斯堤克斯那清一色的黑发黑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倒是没有怀疑。那头黑发和那双黑瞳,在冥界幽暗的光线中几乎一模一样。对于这个司掌誓言的疯女人,他也不敢随意得罪……当初提坦之战的时候,她可是亲手把自己丈夫打落尘埃,最后被宙斯投入旁边的塔尔塔罗斯深渊的。帕里斯直到今天还关在那里面。哈迪斯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见到哈迪斯不说话了,斯堤克斯又娇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阿尔忒莱雅的发顶。她的手指从小家伙的刘海根部往后梳,动作温柔而从容,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还别说,我觉得我女儿提出的这个办法不错,你们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休想!”
“不可能!”
哈迪斯与德墨忒尔几乎同时回道。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尖锐,在真理田园上空回荡。而手持火焰的赫斯提亚则垂下眼眸,陷入了深思。被她握在掌心的红色火焰跳了跳,映得她银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在思考……不是思考这个建议好不好,而是在计算它是不是目前唯一可以避免姐弟相残的办法。
被哈迪斯抱在怀中的珀耳塞福涅则表情复杂,似喜似悲。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透过模糊的泪光望向了那个站在斯堤克斯身旁的小小身影……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正仰着脸望着她的母亲和大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满是认真。她站在三位古老女神面前,身量还不到她们的腰际,侧分的刘海被冥府的冷风吹得微微飘起。她是谁?为什么敢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场合开口说话?为什么斯堤克斯大人会说她是自己的女儿,而自己之前从未听说过?珀耳塞福涅的嘴唇动了动,看向阿尔忒莱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好奇……那好奇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怪的好感。
沉默了片刻之后,珀耳塞福涅深吸了一口气。她吸得很重,白色的长袍在胸口勒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异常坚定:“母亲,就按这孩子说的做吧。我起码还有一半的人生能够陪伴你。”她转过头,望向哈迪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含着泪光……泪水在眼眶边缘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哈迪斯,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但是让我每天都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之中,我做不到。我只能保证,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属于你。我可以对着斯堤克斯阿姨发誓。”
斯堤克斯司掌誓言之力,对众神的誓言都具有约束力。珀耳塞福涅说这话时,目光从哈迪斯的脸上移到了斯堤克斯身上。斯堤克斯微微颔首,表情难得地郑重了几分。
“我不同意。”德墨忒尔此时也沉默了,她握着镰刀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指节将刀柄上缠绕的布条磨得起了毛。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深绿色的眼眸里无数情绪在翻涌……不甘,心疼,愤怒,还有一丝被女儿的话语压下去的妥协。似乎也在内心深处赞同了这个办法……至少比女儿一辈子被困在冥界好。至少半年之后,她能再见到那朵白色的百合回到她的麦田里。
但哈迪斯却大声反对,坚决不同意。他环在珀耳塞福涅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近乎任性的固执:“一半的时间?太长了!我绝不……”
“那我宁愿去死。”珀耳塞福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愤怒的威胁,而是一种做了最坏打算之后、一切都不再惧怕的平静。她定定地望着哈迪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决绝的、不能被压弯的韧性,“刚好你可以困住我的亡灵,和你永远呆在这该死的冥界之中。”
听到珀耳塞福涅决绝的声音,又看到赫斯提亚手掌之中红色火焰光芒大作……那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赫斯提亚整张脸都映成了暖橙色,银色的发丝在火光中变成了融化的白金……哈迪斯终于明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真理田园的风吹过了十几遍枯树的枝丫。他低头看着珀耳塞福涅的侧脸,她正望着他,那双清纯如白莲花的眼眸里,一半是抗拒,另一半是某种他也说不太清的东西。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最后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比之前的更长、更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挣扎都吐了出来。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如此,那便就这样吧。”
说完,他缓缓松开了环在珀耳塞福涅腰间的手臂。手指从她的腰侧一寸一寸地松开,最后离开时,指尖在她腰带上轻轻刮了一下。
获得自由的珀耳塞福涅立刻扑进了德墨忒尔的怀抱。母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德墨忒尔的金发与女儿的金发交缠在一起,深绿色的长袍裹着白色的长袍,丰收女神丰腴的身体将清瘦的女儿整个人都裹进了怀里,一只手不停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从后颈一直摸到腰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珀耳塞福涅把脸埋在母亲高挺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母亲”。
见到珀耳塞福涅如此激动,哈迪斯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自己能够得到她的身体,但是却不能得到她的感情……刚才在赫斯提亚的火焰面前,他挡在她身前,她也没有因为他这个动作而多看他一眼。随后,他又摇了摇头……既然得不到感情,自己更不能失去她的身体。他的目光在珀耳塞福涅紧紧抱着母亲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
“大姐。”哈迪斯转向赫斯提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张脸上重新戴上了冥王的冷静面具,只是眼底那圈暗影比方才更深了,“能否帮我一个忙?”
赫斯提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掌心的火焰缓缓熄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沉默了一息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哈迪斯道谢了一声,随后对三位女神说道:“几位如果不嫌弃破旧,不如到我这冥府之中逛一下吧。”又转向赫斯提亚道,“我进去再与大姐细谈。”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珀耳塞福涅身上飘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阿尔忒莱雅去过海王波塞冬的宫殿……华丽宏美,里面堆砌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连廊柱上都镶嵌着会发光的珍珠,墙壁上雕刻着海浪与海豚的图案,整个宫殿都散发着一种张扬而奢靡的气息。此时她来到了冥王的居所,同样的殿堂,同样的大气磅礴,不过与海宫截然不同的地方是……冥府庄严有余而华美不足。黑色的大理石砌成高耸的墙壁,灰色的帷幔从穹顶上垂落,没有任何金银装饰,只有零星几盏幽蓝色的冥火在壁龛中静静燃烧。这或许就是冥王哈迪斯与海王波塞冬不同之处……他更重威严而轻外在。比起热衷享受、到处猎艳的波塞冬来说,他更注重手中的权势和冥府的秩序。他拥有的东西不多,但他拥有的每一样,他都会守得死死的。阿尔忒莱雅想到这里,不由得回头看了哈迪斯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冥王正走在赫斯提亚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黑暗中等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加快脚步的人。
进入大殿之中,赫斯提亚见周围清一色的灰暗装饰……黑色的柱廊、灰色的石椅、暗银色的烛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皱眉极浅,只是银色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她才刚刚在冰冷的石椅上坐下,就用手掌在椅面上贴了一下,掌心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她对哈迪斯道:“说吧,有什么事情,竟然需要你这位冥王大人向我开口?”
她很明白自己这位最年长弟弟的性格……向来事必躬亲。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是非找人帮忙不可,他是从不开口求人的。这一点,与那位高踞奥林匹斯山上的幼弟宙斯截然不同……宙斯更喜欢自己偷懒而让别人干活,整天变着花样把神职分派给别的神灵,自己则四处寻欢作乐。
哈迪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在灰暗的烛火映照下,他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显得愈发幽深,眼窝的阴影几乎和瞳孔连成了一片。
这边的斯堤克斯拉着德墨忒尔母女在一旁闲谈。珀耳塞福涅一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十指交叉地扣着,力道大到手背都泛起了白。德墨忒尔则不时低头亲吻女儿的额头,嘴唇落在金色的刘海上,停留许久才移开。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体己话,珀耳塞福涅偶尔会把脸凑到德墨忒尔耳边,压低声音说上一两句,德墨忒尔便红着眼眶轻轻点头。斯堤克斯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黑石的扶手,偶尔插上一两句打趣的话,逗得德墨忒尔终于露出了一个含着泪的笑容。
而阿尔忒莱雅则独自站在大殿一角,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那些刻满冥界律法的黑色石板。她踮得太久,脚踝微微发酸,便换了一只脚继续踮着。她的目光在一块刻着“亡魂审判律”的石板上流连了许久,侧分的刘海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着默读那些古老的铭文,时不时还歪一下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些文字是冥界古老的符文,笔画扭曲而深邃,在幽蓝的冥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没有注意到,另一道目光正悄悄落在她的身上。
珀耳塞福涅虽在听母亲和斯堤克斯说话,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刚才在殿外居然敢当着冥王和三位古老女神的面开口说话,而且说出的建议竟然真的打破了僵局。珀耳塞福涅看着她踮着脚尖趴在石板上的认真模样,看着她胸前的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晃,辫梢在黑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母亲,那个孩子……真的是斯堤克斯阿姨的女儿吗?”
德墨忒尔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听斯堤克斯姐姐说,是勒托与宙斯的小女儿。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她说着,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身上也停留了一下……这个小家伙,刚才在殿外不仅给了她的女儿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还给了她这个几近崩溃的母亲一个还有余地的答案。
勒托与宙斯的孩子?珀耳塞福涅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岂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宙斯的女儿?她重新望向阿尔忒莱雅,目光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亲近……她们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同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从小被赫拉追杀,在漂浮的岛上长大;一个从小被母亲藏在西西里岛的麦田里,却还是逃不过被掳走的命运。她的目光追随着阿尔忒莱雅从一块石板挪到另一块石板的小小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意。
而这一切,都被斯堤克斯尽收眼底。她端着桌上的黑石酒杯,琥珀色的冥界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她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