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婚礼(2/2)
阿尔忒莱雅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之间流转,小手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她看见波塞冬举起安菲特里忒的手时,嘴角的笑意是胜利者的笑意,而安菲特里忒那只被举起的手,手腕以上纹丝不动,垂下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兄弟们,姐妹们,今天是我和你们的姐妹安菲特里忒的婚礼。今天以后,我和她就将不分彼此了。神王赋予我的海神的王座,一半将属于她。今天之后,我也将是你们兄弟姐妹之中的一员,和你们共享荣耀,共度磨难。”波塞冬的声音洪亮如海潮,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共鸣的回响,在大殿里滚滚而过。
“我的兄弟,神王宙斯,听说我也将成为你们兄弟姐妹之中的一员,也是非常开心,送来了一辆金色的战车作为礼物。”说完,他指了指大殿旁边,一辆金色的战马拉的黄金战车……那战车通体金铸,车身上刻满了乌拉诺斯时代的天空符文,两匹金马昂首挺立,马蹄上还缠绕着未散的雷光。阿尔忒莱雅看见那辆战车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宙斯这个铁公鸡,倒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
“你们或许不知道,这辆战车,是初代神王乌拉诺斯曾经使用过的。这代表着,神王赋予了我们征伐海洋的权力。我们的父母亲,大洋之主俄刻阿诺斯和海洋女神泰西丝,他们是上代神王任命的海洋主宰。而你们的兄弟我,波塞冬,是现任神王分封的海洋之王。所以,这广袤无尽的大海,应该是我们兄弟游玩的乐园。”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凌厉起来,那双蓝绿色的瞳孔里涌起了真正的怒意:“然而,我听说,有些已经被时代抛弃了的神灵,还经常跑出来兴风作浪。甚至我们的一些兄弟姐妹,也被他们打伤,有的差点死去。”
说完,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几位男女神灵。他们气息微弱,面目苍白……但从面目轮廓上,依然能看出是俊美的神族底子,只是伤得太重,皮肤上暂时失去了神祇应有的光泽。
“托厄,提刻,克珊忒,宙克索,乌刺尼亚,你们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
婚礼仪式结束后,众神开始自由走动,敬酒、叙旧、交谈。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阿尔忒弥斯和阿尔忒莱雅被斯堤克斯带到一处珊瑚台边稍作休息。阿尔忒莱雅乖巧地坐在珊瑚凳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手里捧着一杯蜜水小口小口地啜。她一边喝水,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殿中来往的神灵们,黑眼珠骨碌碌地转。
阿尔忒弥斯则是站着的。她站在妹妹身侧,一只手搭在珊瑚台上,姿态随意。但斯堤克斯刚才在来之前已经帮她整理过仪容了……她让阿尔忒弥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天蓝色希顿长袍,那是泰西丝年轻时穿的旧衣,衣料柔软,带着海洋的气息;她的金发被斯堤克斯用手指梳理整齐,编成了一条简单的侧辫垂在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海水轻轻拂开。阿尔忒弥斯原本脸上沾着海盐和尘沙,斯堤克斯用一块湿布仔细替她擦净了,露出了她真正的面容……皮肤白皙光洁如细瓷,被这些日子的逃亡磨损的不是皮肤,只是一层灰。现在那层灰擦掉之后,银蓝色的眼睛在珊瑚灯光下明亮得像是两泓月亮倒映的泉水,面部轮廓精致而清冷,即使是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女模样,也已经有了足以让人回头多看几眼的姿容。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个站在不远处和海妖们饮酒的年轻男神。他穿着浅绿色的短袍,黑发用金环束在脑后,面容俊秀,是河神阿克俄罗斯的儿子之一……塞壬中的一位。他的目光先是随意扫过珊瑚台,然后停住了,然后又扫了回来,最后定在了阿尔忒弥斯身上。
他把酒杯放下,整了整短袍的领口,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阿尔忒弥斯跟前时,他已经调整好了一个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很亮,像是练习过很多遍的。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这位女神,我是塞壬之子利格亚斯。我在大洋之上从未见过你这样美丽的眼睛……它们比月光石还要亮。”
阿尔忒弥斯转过头来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害羞,没有脸红,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一种类似于打量猎物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利格亚斯等了几息,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羞赧回应,便继续问:“不知女神来自哪片海域?等下可否与我共舞一曲?”
阿尔忒弥斯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出鞘般的干脆:“我不和弱者跳舞。”
利格亚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听到了旁边几个塞壬压抑的笑声。他稳住表情,抬起下巴:“我可不是弱者……我的箭术在这一片海域的同辈中,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
阿尔忒弥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被打动的亮,是猎物终于走到射程范围内的亮。她从斯堤克斯腰间抽出一把备用的猎弓,翻了翻弓弦试张力……那弓是普通的海神猎弓,比她的金弓轻太多了,但够用。她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动作快到周围的神灵只看清了一道残影。她把箭囊往阿尔忒莱雅怀里一塞,低声说了句“帮姐姐拿着”,然后转头面对利格亚斯。
“比一场。”她说,“你拿着你的弓,我射三箭。三箭之后你的弓还在手里,我跟你跳舞。”
利格亚斯看着她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海神猎弓,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镶着蓝宝石的紫杉良弓……那是他父亲送他的成人礼,弓身上刻着流水符文。他觉得这把弓很漂亮,也很有面子。他笑着摊了摊手:“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输了不能耍赖。”
周围的神灵已经围了过来。塞壬们在起哄,几个年长的女神也好奇地停下了交谈,连远处正在与俄刻阿诺斯交谈的波塞冬,目光也往这边飘了一瞬……他先是看到了人群中央手持猎弓的阿尔忒弥斯,然后看到了她那张在珊瑚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然后他的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阿尔忒弥斯拉弓。她的姿势和所有海神猎手都不一样……她不侧身,不瞄准,不闭一只眼。她就那么正面站着,身体笔直,弓弦拉开时,她的肩膀纹丝不动。她的皮肤在海水的反光下白皙光滑,拉弓的手臂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一丝肌肉贲张的痕迹,只有力与美最柔和的结合。
第一箭。箭镞没有射人,没有射弓,她射的是利格亚斯手中那张弓的弓弦。箭矢从大殿这一头飞到大殿那一头只用了一眨眼……然后弓弦断了。细如发丝的紫杉弓弦在断裂时发出了一声极脆极短的“嘣”,把利格亚斯的拇指弹得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断掉的弓弦,张大了嘴。
周围一片吸气声。一个年轻的塞壬吹了声口哨。
阿尔忒弥斯没有停顿,第二箭已经搭上了。这一箭射的是弓把上那块蓝宝石。箭矢擦着利格亚斯的虎口飞过去,精准地击碎了宝石的半边,碎渣溅在他手背上,没划破皮,但冷得让他整个手臂都抖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松手扔弓,但还没来得及……
第三箭。箭矢钉在弓梢最末端的那个装饰性的金环正中央,把金环从弓梢上撬了下来。失去了金环的弓梢在箭矢的余力下猛地一震,利格亚斯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弓从他手中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三箭。一箭断弦,一箭碎石,一箭脱弓。加起来不到十息。阿尔忒弥斯把猎弓放下,甩了甩拉弦的手指……不是疼,只是活动一下筋骨,手指仍然细白柔滑,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然后她转过身,从阿尔忒莱雅手里接过箭囊,重新别回斯堤克斯腰间。她做这些动作时表情不变,没有得意,没有嘲笑,全程冷着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和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和掌声。几个年长的河神用力拍着珊瑚台,塞壬们笑得弯下了腰,有人大声喊道:“利格亚斯!你的弓呢?怎么跑到地上去了!”还有一个年轻的海洋女神捂着嘴笑出了眼泪,指着利格亚斯说:“你连三箭都撑不住,还想请人家跳舞!”
利格亚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周围的笑声太大,把他所有的话都淹没了。他最后只是冲阿尔忒弥斯匆匆点了点头,然后红着脸退回了人群中。
但阿尔忒弥斯在收弓时,已经注意到周围看向她的目光都变了。
刚才那些男神们看她的目光,还只是对一个美丽少女的欣赏……看她的头发,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蛋。现在他们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另一种东西。一个披着深绿披风的年轻海神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兄弟,下巴朝阿尔忒弥斯一扬,眼里的光芒从“好看”变成了“真厉害”。另一个原本靠在大殿廊柱上懒洋洋地喝酒的男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背挺直了,杯中的酒洒了半杯在手腕上都没察觉,只是盯着阿尔忒弥斯一眨不眨地看。还有一个大胆些的,直接凑到塞壬那边去打听她的来历:“那个金发女神是谁?谁带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塞壬们笑得更欢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你看利格亚斯的下场。”那人摸了摸下巴,反而更加跃跃欲试:“我跟他又不一样。”
而波塞冬……他站在大殿中心,周围还围着一群向他敬酒的神灵,他手里拿着酒杯,口里应着话,三叉戟搁在身侧的珊瑚架上。刚才那三箭的过程中,他所有的对话都慢了半拍。他看见那个少女拉弓时,金发在海水里扬起来的样子像一面未经风浪的帆。那三箭每射出一箭,他的眉梢就往上抬一点,三箭之后,他嘴角挂上了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赞许,是一种被惊艳到的、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惊艳的意外。
他朝身边的一个属神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方向。那属神会意,退了下去。
阿尔忒莱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坐在珊瑚凳上,安静地啜着蜜水,两只小腿在凳沿下轻轻地晃。她看到了那帮男神们眼中被姐姐的身手惊艳到的光,也看到了远处波塞冬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抿了一小口蜜水,把杯子轻轻搁在珊瑚台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看完一出好戏之后正在默默鼓掌的小女孩。只是她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瞳仁里那一丝与外表年龄不符的警觉。
“姐姐好厉害呀。”她把声音捏成最天真无邪的调子,仰头冲阿尔忒弥斯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阿尔忒弥斯低眸看她,方才射箭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只对着妹妹一个人化开了。她伸手揉了揉阿尔忒莱雅的头顶,嘴角弯起一个只属于自家人的弧度:“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