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离无名岛(2/2)
阿尔忒莱雅双手紧紧抓住船舷,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她想喊,想朝母亲和阿波罗挥手,想让他们快跑……但她知道,喊叫只会暴露位置。所以她只是咬着嘴唇,把那声尖叫死死压在舌根下面,压得嘴唇都咬破了皮。
“走吧,阿尔忒弥斯。你们离开了,我们才更好逃离此地。”空中又传来了阿斯忒里亚的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哭腔,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稳住语气的疲惫。她大概已经维持人形太久了,久到连说一句话都在透支。
阿尔忒弥斯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巨蛇,似乎要将它刻在脑海之中。她的目光从蛇头移到蛇身,记录下每一片鳞片的色泽、每一次肌肉的扭动……她不是一个只会害怕的孩子。她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她需要记住她的猎物。随后,她解开小船上的绳索,随手用力往水面一拨,小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外冲出。离开之时,她眼睛还是不断看着后面小岛上面与巨蛇相斗的母子俩,低声说道:“母亲……姨妈……阿波罗……你们一定要安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海浪一翻就淹没了。但阿尔忒莱雅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就在姐姐的胸口,脸颊紧贴着姐姐的肋骨,能感受到那句话从胸腔里传上来的每一个震动。
尽管知道阿波罗与勒托一定不会有危险……她前世读过的神话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安然无恙……但阿尔忒莱雅此时心情还是非常低落。读神话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他们在蛇口下挣扎是另一回事。书页上的一行字不会流血,但刚才那道鲜血真的从阿波罗的腿上流进了海里。她默默挪到阿尔忒弥斯身边,双手紧紧环住姐姐的手臂,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自己领口下面,那里贴着胸口的地方,她藏了一小片在告别前从地上捡的碎石子……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无名岛上的一块普通石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捡了它。她只是想,万一这座岛以后不在了,她还能有一小片可以摸得到的家。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提升实力,再也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呀……”
小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无名岛拔海而起。海面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海水往四面翻涌,卷起白色的浪墙。那座承载了他们六年岁月的岛屿如同一片乌云悬在天空中一样……不,不是乌云,是母亲。随后一阵烟雾弥漫,整个小岛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素麻衣裳的女神。
这位女神极为美丽,甚至比勒托女神还要美上三分。尤其是一对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星星一样,不是明亮,是一种深邃的、见过无数陨落却仍然亮着的光……让人深深沉迷。
阿尔忒莱雅虽然从未见过,但也知道……她正是姨妈阿斯忒里亚。这位在自己身上托举了她们姐弟六年的女神,现在终于可以变回自己的模样。但她的素麻衣衫上,靠近腰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谁用小石子画的,歪歪扭扭,像一张笑脸。
阿斯忒里亚手持一把长弓,搭弦射箭。她拉弓的姿势与阿波罗不同……阿波罗的弓是少年意气,拉得很快,射得很响;阿斯忒里亚的弓是陨落的星星在拉,拉得极慢,放得极轻。射出的箭如同闪电一般,带着一道划破晦暗海天的白色轨迹,让巨蛇躲避不及,正中它的头顶!箭钉入蛇鳞的缝隙,蛇血涌出,是黑色的,溅在海面上冒起腥烟。
巨蛇吃痛,抛开正与它缠斗的勒托与阿波罗母子,朝这位女神猛咬过去。阿波罗想上前将它拦住,他拖着伤腿从海里爬起,重新搭箭,用尽全身力气射出了最后一箭……箭打在蛇身上,连一道擦痕都没有留下。它尾巴一甩,便把阿波罗狠狠甩开。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然后砸进了大海,溅起的水花有那么高。
阿尔忒莱雅抓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张开了嘴,但阿尔忒弥斯的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紧紧捂住了。姐姐的手指凉得吓人。
此时几人都是悬空而战,再没有了可站立的岛屿。阿斯忒里亚见状,灵巧地避开巨蛇的扑咬,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极短,极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的时间和轨迹……飞到海面之上,将阿波罗一把抱起。她从海里把阿波罗捞起来时,阿波罗浑身湿透,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发紫,但手里的银弓还紧紧攥着,一根弦都没有松。
随后她朝勒托打了个招呼……那招呼只是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两人便带着阿波罗,朝另一方疾飞而去。
巨蛇看到三人要逃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追了过去。它离开时,尾巴在海面上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海水被劈开很久才重新合拢。
不过一会的功夫,不论是神还是蛇,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海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碎裂的木片和礁石的残块,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座岛,曾经住过一家人。
眼见着他们远去,阿尔忒弥斯神色沮丧。她不是那种会把悲伤披在外面的人……她的难过是往里收的,收在沉默里,收在久久没有松开的咬紧的牙关里。她低头对阿尔忒莱雅说道:“小阿尔忒莱雅,现在就剩下我们相依为命了呀。”她说到“相依为命”时,唇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怕妹妹看到自己哭的嘴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偷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阿尔忒莱雅见她神色黯然,忙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她晃的动作很稚气……两只手抱着姐姐的胳膊,往左摇一下,往右摇一下,像是在摇一个不回答自己的玩偶。娇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啦,母亲、姨妈还有阿波罗哥哥都会没事的。阿波罗哥哥还说过,以后要帮我找一个比阿尔忒弥斯姐姐还要好看的女神当妻子呢。”她停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姐姐的胳膊上,仰起脸,故意用最甜最糯的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呀,他肯定找不到……阿尔忒弥斯姐姐未来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神!”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黑眼睛在泪光里亮亮的,像是拼了命也要挤出一朵笑来。
听到她的话,阿尔忒弥斯破涕为笑。那笑容推开了满脸的阴霾,虽然很快就又淡了下去,但至少真的出现过。她伸手捏住她的脸蛋轻轻扯了扯:“你什么意思呀?未来是最美丽的女神,难道姐姐我现在就不是吗?”
阿尔忒弥斯捏的力道很轻,但阿尔忒莱雅故意夸张地“嘶”了一声,像是被捏疼了似的,然后急忙改口,眨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撒娇道:“说错啦说错啦,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甚至是过去,阿尔忒弥斯姐姐都是最美丽的女神嘛!”她说“过去”时两只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像是要把时间全都圈进去,一个缝隙都不留下。
“小家伙嘴真甜。”阿尔忒弥斯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嘴唇压着软软的黑发,声音从发丝间漏下来,闷闷的,“以后给你找妻子的事,就包在姐姐我身上啦。”
“嗯!我要好多个妻子……一个洗衣,一个做饭,一个暖床,一个捶背……”阿尔忒莱雅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着。她每数一个便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四根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了,干脆把姐姐的手指也掰过来继续数。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信手拈来的孩子气,但她的眼睛在低头数数时,飞快地眨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阿尔忒弥斯没有看见。她不是在数妻子,她是在数……家里还剩几个人。
“呵呵,小家伙要求还真多呀,都行都行。”阿尔忒弥斯知道妹妹在哄自己开心。她配合地笑了,笑得太用力了,眼眶里反而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随着两人的玩笑之声,小船在海上越飘越远。她们身后,午后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海面平得像一面没被打碎过的镜子。甚至连海上的风浪都停下来了,仿佛也在侧耳倾听姐妹俩的玩笑话。
而那些玩笑话的间隙,是漫长的沉默。沉默里,阿尔忒弥斯的手一直搭在阿尔忒莱雅的背上,没有拿开,像是怕她也会像身后的岛屿一样突然消失。阿尔忒莱雅则安静地缩在姐姐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船尾后面那道越来越细的白色航迹。
那是她们来时的路。
也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路。
……
两天之后,在无名岛原来所在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位神灵来到这里。男子身着灰袍,面容棱角分明,眉间有一道常年紧锁的深纹;女子身着白袍,皮肤苍白如月,眼睛却红肿得像刚刚燃过的灰烬。看着空无一物的海面……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勒托,没有那三个孩子,只有海水漠然地拍打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突然,身着白袍的女神发出凄厉的叫声。
随着她这叫声,天空变得阴暗,大海上面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她不是在喊。她是在用全部的神力,把心里被剜去的那一块,吼出来。
远在亚特兰蒂斯的海王波塞冬,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上不禁显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像是一个老道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走出的那一步。看来有人要去找宙斯算账了。
“俄刻阿诺斯,泰希斯,你们给我出来!”穿着灰衣的男神叫着两位神灵的名字,声音传遍了整个海洋。他的声音不是吼,是一种被沉甸甸的愤怒压得极低极稳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沉到海底,又反弹回来。
海里的众多生灵,听到这个名字,都非常吃惊。俄刻阿诺斯与泰希斯,那可是曾经大洋与大海的君主和神灵。虽然此时的众海神之王是波塞冬了,但是孤身一人的波塞冬怎么可能压过这两位泰坦神夫妇?他们不但自己神力强大,后面更是有着数千儿女神灵支持。听说波塞冬虽然进驻大海,但是整日藏身亚特兰蒂斯,海洋的事务从不插手,就可以看出这两位神灵的强势了。而现在,竟然有人在大海之上,公然叫着两位海神的名讳,怎能不让人惊讶。
随着声音落下,片刻之后,大海之上,又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神灵。他们穿着蓝色的衣袍,衣袍上流动着比海水更深邃的暗纹,踏着翻滚的海浪而来。海浪在他们脚下自动平息,像是连海都不敢在他们面前失礼。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位少男少女,嬉戏打闹不止。那些年轻人的笑声清脆明亮,与面前这两位灰白袍神灵脸上的悲恸,形成了一刀割开海面的对比。
“科俄斯,你叫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