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游黔灵山(二)(2/2)
两人便转入一条更为古朴、陡峭的石阶路,这便是“九曲径”。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厚重的石壁和参天的古树,藤蔓垂落,空气格外清凉幽静,与山下公园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如王兴娇所说,山路蜿蜒曲折,时常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弯”之感。他们不时在陡坡处放缓脚步,陈远桥下意识地会侧身,让王兴娇走在靠山壁的一侧,自己则走在临崖的一边。
“这路修得……挺考究。”陈远桥以工程兵的眼光打量著石阶的垒砌方式和排水沟槽,“全是石头,这么陡,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工。”
“所以才叫九曲径嘛。”王兴娇微微喘气,脸颊泛红,“听老人说,这是清朝初年就开凿的香道。你看这些石壁——”她指著一处风化严重的摩崖石刻,字跡已模糊难辨,“一路上原来有很多题刻,可惜很多都在那些年里被凿花了。”
正说著,在前方一个较大的拐弯平台处,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只见壁上赫然鐫刻著一个巨大的“虎”字,字体雄浑有力,笔锋如戟,虽经风雨,气势犹存。
“看!这就是有名的『虎』字石刻!”王兴娇停下脚步,仰头观看,“这是清朝时黔省提督赵德昌所题,用的是『一笔虎』的写法。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盘踞在山林间的猛虎?”
陈远桥仔细端详。那“虎”字结构独特,最后一笔竖弯鉤拉得极长,果然有猛虎甩尾、蓄势待发之威。身处幽静山林,面对这磅礴的石刻,让人心生敬畏。
“確实有气势。”陈远桥讚嘆,“把字刻在登山道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像是给上山的人一种……警示?还是鼓励?”
“可能都有吧。”王兴娇思考著说,“既是提醒山中有虎(儘管现在是猴子),要心存敬畏;又像是借虎的威猛,给礼佛登山的人一种精神上的加持,让人勇敢向上。”她顿了顿,看向陈远桥,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不过对你这个『解放军叔叔』来说,恐怕更像是一个比喻——你们在蔡家关要对付的『拦路虎』,是那些石头和险坡吧?”
陈远桥闻言笑了:“你这个比喻好。我们工程兵,有时候还真得像这『虎』字一样,得有股子『镇得住山』的气势和『一笔到底』的韧劲才行。”
两人在“虎”字石刻前驻足片刻,山风穿过林梢。这石刻的“威”与寺庙所求的“静”,在这条山径上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继续向上时,王兴娇轻声说:“这些东西能留下来,真不容易。听我爸爸说,当年有人想凿掉它,是附近一些老工人和老居民偷偷想办法保护,或者用泥巴糊上,才勉强留了个大概。后来整理公园,又慢慢清理出来。”
陈远桥看著沿途其他一些残缺的石刻,心中瞭然。这已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关於“破坏”与“留存”、“失去”与“重现”的故事了。从独山的炮,到这里的字,再到他正在参与修建的路,似乎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艰难地修復、连接、重现一些重要的东西。
这段九曲径,因著“虎”字石刻和沿途的见闻,不再只是一段物理上的攀登,更成了一次微小的、关於歷史、保护和內心力量的巡礼。
当他们终於走完最后一段石阶,看到弘福寺古朴的山门时,心境已与山下时不同,仿佛被山径上的风与石刻的力洗涤过,更沉静、更通透。
门额上“弘福寺”三个大字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虽显陈旧,却自有一种歷经风雨的庄严。寺墙是朴素的灰砖,有些地方爬满了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