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2/2)
“野茯苓。品相很好。”
赵德明站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一窝不小,继续挖。”
陈老三这时才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坑边,看了一眼。
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顺著根往下掏。別用柴刀,用木棍,免得伤了菌核。”
陈崢换了尖木棍,顺著树根的走向一寸一寸往下掏。
茯苓的菌核沿著树根蔓延,有的嵌在树根的缝隙里,有的裹在树根外面。
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儘量保持菌核的完整。
陈嶸在旁边把挖出来的菌核一块一块接过来,用苔蘚裹好,轻轻放进竹篓里。
挖了將近一个时辰,终於把这窝茯苓全部起了出来。
大大小小几十块,铺在枯叶上晾著。
最大的一块有几十斤重,要两只手才能搬起来。
全部过秤的话,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赵德明拿起一块中等大小的茯苓,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
又用手掂了掂分量。
“质地坚实,粉性足,断面色泽均匀。
这批茯苓品相上等,按省药材公司的標准,能卖到五块一斤以上。”
一百多斤,五块一斤,就是六百多块。
加上之前展销会上卖天麻和橡芝的钱。
光是药材这一块,今年冬天的收入就过了千。
陈老三蹲在坑边,把散落的碎茯苓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布袋里。
他捡得很仔细,连拇指大的碎块都不放过。
他忽然抬起头,对著赵德明说:
“德明,这窝茯苓,留两块小的埋回去。菌丝还在,过几年还能再长。”
赵德明点点头,挑了两块品相完整的菌核。
重新埋回树根附近的土里,盖上腐叶,做好记號。
往回走的路上,陈老三走在最前面。
赵德明走在后面,低声对陈崢说:“你爹的眼睛还是在的。”
他望著陈老三略显佝僂的背影,
“当年在生產队的时候,他隔著几十丈远就能看见水里游的是什么鱼。
我们都说老三的眼睛是鱼鹰变的。”
陈崢看著他爹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跟著他爹去南湾打鱼。
他站在船头指著水面说,那儿有一条草鱼,在石头缝里。
他爹的腿不好,但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直到他自己也能看清水底的鱼为止。
回到家,张翠花正在院子里餵鸡。
她看见陈崢竹篓里满满当当的茯苓,愣了一下,拿围裙擦擦手走过来。
拿起一块大的掂了掂:“挖了多少?”
“一百多斤。”
张翠花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灶房里很快传来铁锅添水的咣当声,比平时响了那么一点。
茯苓在院子里摊开来晾著。
陈崢按大小分了四堆,最大的七八块放在竹筛子上,中等大小的堆在石台上。
小块的铺在油布上。
陈嶸每个都拿软毛刷刷乾净表面浮土,用草纸包好,写上编號和重量。
晾了两天,水分收了一些,但品相一点没打折扣。
陈崢给省药材公司的老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金的声音透著掩不住的兴奋,说这批野茯苓品相极好。
尤其在省城,现在正是需求最旺的时候。
他说会派个採购员直接过来,价格按当初谈的五块钱一斤走。
两天后,省药材公司的人到了白洋镇。
採购员是个年轻人,姓周,穿著蓝布中山装,骑著自行车来的。
他看见摊在油布上的茯苓,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一面看一面记录。
看完最后一小块,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金主任说了,这批野茯苓品相上等,全部按五块一斤走。
以后你有野茯苓,直接送过来,不用再等收购员。”
过秤,拢共一百一十六斤。五块一斤,五百八十块。
小周从公文包里数出五十八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收购清单,让陈崢签字。
陈崢签完字,送走小周,回到院子里。
陈老三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握著那只菸袋锅子,眼睛看著院里空了大半的油布。
一口烟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冒出来,被冬日的阳光照成淡蓝色。
“爹,这是您找到的窝子。”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跟张翠花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当天晚上,张翠花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苔,红烧鯽鱼,韭菜炒鸡蛋,白菜燉粉条,还有一大碗鱼头豆腐汤。
她给每个人都夹了菜,自己端著碗,嘴角一直翘著。
陈峰吃得最快,扒了两碗饭又伸手去拿贴饼子。
被陈嶸拍了一下手背,让他慢点吃。
陈老三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半碗米酒,一个人慢慢喝完。
酒碗搁回桌上时,他的目光在陈崢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就起身去院里劈柴了。
茯苓卖了的第三天,陈崢起了个大早,搭班车去了县农科所。
赵德明给他写了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
老周,来人是我学生,你见一见。
落款是赵德明,盖著赵德明的私章。
县农科所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陈崢找到实验室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消毒水味,混著菌菇发酵的甜腻气息。
一个瘦高个子穿著白大褂在实验台前操作,头髮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支棱著。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等我做完这一批。”
陈崢站在门口等著。
过了十多分钟,对方才把培养皿放进恆温箱,摘下橡胶手套,转过身来。
“你找谁?”
“找周济民老师。赵德明老师让我来的。”陈崢把条子递过去。
周济民接过条子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放鬆了些。
“你是哪个村的?”
“芦塘村的。”
“芦塘村……”周济民想了想,
“你们村后山那片老松林,茯苓资源应该不错。”
陈崢把带来的野茯苓样品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周济民拿起一块,凑到日光灯下看了看断面,用手指按了按。
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野生的。品相好。在哪找到的?”
“鹰嘴崖北面松林。”
“那片林子我去过。”
周济民把茯苓放下,靠在工作檯上,
“那地方有几棵老松树,长在山坡的阳面,排水好,日照足。
茯苓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松树根上长的瘤子,树越老,结瘤的概率越大。
你们要是能把那片林子守住,年年冬天都有得挖。”
“周老师,野生的总有一年会被挖光。我想试试人工栽培。”
周济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你想搞茯苓栽培?你知道这玩意儿人工栽培要多久吗?”
“赵老师跟我说了。短则半年,多则一年。”
“知道周期你还想搞?”
“我等得起。”
周济民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排排玻璃培养皿,每个皿上都贴著標籤,写著编號和日期。
他拿出一个培养皿,放在陈崢面前。
培养基表面覆著一层白色菌丝,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泽。
菌丝往培养基深处扎,形成细密的菌索。
“这是我培育的茯苓纯菌种。
编號p-8,是从你们鹰嘴崖的野生菌株里分离出来的。
它的优势在於生长速度快,抗杂菌能力强,结菌核率比普通菌种高三成。
但有个毛病,对温度敏感。
低於十五度菌丝就休眠,高於三十度菌丝会自溶。
培养的时候必须控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度之间。”
陈崢盯著培养皿里的菌丝。
这就是茯苓人工栽培的核心。
用纯菌种去接种,让菌丝在段木上定植,然后埋进土里等它结菌核。
有了纯菌种,就可以批量化生產。
山上采的野茯苓,采一窝少一窝。实验室里的菌种,想扩多少扩多少。
“周老师,这种菌种能给我一份吗?”
“给你?”
周济民笑了,“你知道这一皿菌种值多少钱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分离出来。
现在整个清水县,能培育茯苓纯菌种的,只有我这个实验室。”
“我不白要。”
陈崢说,“我在白洋镇承包了一个推广站,有培训室,有仓库。
如果您愿意,推广站可以跟县农科所合作,把茯苓人工栽培做成一个推广项目。
镇上出场地和人工,您出技术和菌种。
推广成功了,菌种费用从项目收益里分。”
周济民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
“老赵收了个好学生。”
他把擦乾净的眼镜戴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陈崢。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你回去以后准备一下,把推广站的场地情况,设备条件,人员配置写一份材料寄给我。
如果条件合適,过完年我去你们那儿实地考察。”
陈崢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號码,字跡潦草但有力。
“谢谢周老师。”
“先別谢。”
周济民摆摆手,“菌种我可以给,技术我也可以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茯苓人工栽培在清水县还是空白。
你要是搞成了,不能藏著掖著,得把技术教给別人。
我搞菌种培育,不是为了自己发財。
是要让这项技术真正在基层推广开。
你如果只是想自己闷声赚钱,就不要来找我。”
陈崢:“周老师,我就是从基层出来的。
没有推广站,没有培训班,没有赵老师手把手教,
我养鱼到现在可能还是靠天吃饭。
技术这东西,藏著掖著,发不了大財。大家一起做,產业才能真正起来。”
周济民看著他,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