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2/2)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张翠花的脸黄得跟土一样,瘦得颧骨高耸。
她出嫁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新房里哭了大半夜。
“那就好。”
酒过三巡,周培山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平时话少,但喝了酒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说到县里的物价,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新闻说到省城的变化。
“崢子,你知道吗,现在省城那边好多人在做生意。
有人从广州那边倒衣裳回来卖,一件能赚好几块。
还有人专门养鵪鶉,鵪鶉蛋论个卖,赚得盆满钵满。”
周培山凑过来,
“我有个老同学,去年辞了工厂的铁饭碗,跑到省城郊区租了几亩地,专门养鵪鶉。
你猜他一年挣了多少?”
“多少?”
“五千块。五千块!我在供销社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陈芳白了他一眼:“你就別想这些了,供销社的铁饭碗端著不好?
非要去折腾那些不著边的事。”
周培山訕訕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但陈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鵪鶉养殖。
上辈子他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听说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一波养殖热潮。
鵪鶉这东西繁殖快,抗病力强,蛋和肉都能卖钱,投入小见效快。
是那个年代最適合小本创业的项目之一。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动的,是周培山接下来的另一句话。
“对了,你们白洋湖那边的甲鱼,在县里卖了好几回了。
上回供销社来了个省城的採购员,
说要找能长期供甲鱼和黄鱔的养殖户,价钱给得不低。
可惜没人能稳定供货。现在省城的大饭店都在爭这些尖货,
谁手里有稳定的货源,谁就能赚大钱。”
陈崢放下筷子。
“姐夫,那个採购员还在县里不?”
“走了。但他留了电话,说以后有货了可以联繫他。
明天我去供销社找找那张名片。”
吃完饭,陈芳拉著陈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鱼塘是怎么挖的,养鱼累不累,两个弟弟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家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黑猫还抓不抓老鼠。
问了半天,忽然停下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长大了。你在家撑著,姐在外头也放心。”
那天晚上。
陈崢躺在周培山家客厅的行军床上,透过窗户看著县城稀疏的路灯,想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大姐去认尸的时候,穿著一件灰布衫,头髮白了一半。
站在太平间门口,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后来她把他葬在了后山脚下,跟爷爷的坟挨著。
每年清明,她都会从城关镇坐班车回来,在他坟前烧一叠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被风捲起来,飘过后山的松林,白洋湖的水面。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大姐受那份罪了。
第二天一早,陈芳给他煮了一碗麵,臥了两个荷包蛋。
周培山天不亮就去供销社上班了,走之前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省城长兴贸易公司水產採购部赵明义几个字,底下是电话號码。
“赵明义,这个人不简单。”
周培山走之前说,“我听说他不光做水產,还做药材,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在省城人脉很广,你要是能跟他搭上线,以后卖东西就不愁了。”
陈崢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著经营范围,字排得密密麻麻。
淡水鱼虾蟹,甲鱼,黄鱔,泥鰍,田螺,中药材,农副產品。
经营范围里有一栏写的是药材。
片刻后。
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回村之前,陈崢去了一趟城关镇农贸市场。
这个农贸市场比白洋镇的大得多,一排排水泥台子上面搭著石棉瓦棚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在一起,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在水產区转了转,发现一个问题。
市场里卖鱼的摊位有七八个,但卖的都是普通鱼。
鯽鱼,鲤鱼,草鱼,鰱鱼,品相一般,价格也低。
有一个摊位卖甲鱼,只有一只,品相还不好,裙边薄薄的,壳上还有伤。
他问那个摊主:“甲鱼多少钱一斤?”
“三块五。”
“好不好卖?”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水泥台子后面抽菸,一脸愁容:
“好卖啥,乡下收不到货。
这只还是我女婿前天从乡下带来的,就这一只,摆了两天了没人买。”
“为啥不去河里抓?”
“抓不著。
白洋湖里倒是有甲鱼,但那地方水又深又险,夏天水涨了根本没法下去。
冬天吧,甲鱼又钻泥里去了。
能抓到甲鱼的,全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崢没说自己就是那只手。
他从农贸市场出来,又去了一趟城关镇的药材收购站。
药材站的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板牌,上面写著国营药材收购站几个字。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在用小铜秤称一把当归。
陈崢把带来的几块干橡芝、沙参片和何首乌放在柜檯上。
中年人拿起一块橡芝,凑到老花镜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菌盖,点点头:
“品相不错。橡芝今年收得少,你这几块我给你三块五一斤。
沙参片一块二,何首乌九毛。”
价格跟县药铺差不多。
但陈崢注意到他身后的货架上摆著一种他在县药铺没见过的药材。
天麻。
干天麻片装在玻璃罐里,標籤上写著產地。
鹰嘴崖一带。
“这鹰嘴崖的天麻,好卖不?”
“好卖。天麻这东西,祛风通络,省城的大药房抢著要。
但野生的越来越少,鹰嘴崖那片山都快被挖光了。
今年收的天麻还不到去年的一半。
你要是能弄到野天麻,出价八块钱一斤。”
八块钱一斤。
1985年的八块钱,够一个工人三天的工资。
陈崢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陈崢先去了一趟赵德明家。
赵德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自从身体好转以后,他又开始恢復了採药认药的习惯。
院子里的竹筛子上晾满了各种药材。
沙参,黄芪,金银花,还有一些陈崢不认识的。
“赵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