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陈老三说拿到村里分给帮过忙的邻居。
过秤的时候,郭长林亲自来了。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
手里拿著一个计算器,站在塘埂边上一样样核算。
算完了一號塘的帐,他看著那些在网里蹦躂的鱼儿,连连咂嘴。
二號塘的出塘安排在十一月初,那天来的收购商比一號塘还多。
省城解放路菜市场的孟主任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省城最大的水產批发市场。
城北水產批发市场,明年要重新招標六大品类的供货商。
白洋湖这边要是能凑够供货量,我可以帮你报名。”
陈崢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帐。
城北市场供货商的门槛是每季度供应量在五万斤以上。
白洋镇推广站下属的养殖户现在有將近八十户。
每户平均出塘量如果达到一千斤,总產量就是八万斤。
分摊到每个季度就是两万斤。
离五万斤还差三万多斤。
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孟主任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要求。
供货商不光要有生產规模,还要提供每批鱼的水质检测报告。
鱼病防控记录和品相分级表。
换句话说,只有建立了全套標准化生產记录的养殖群体,才有资格进入省城的大型批发体系。
孟主任走后,陈崢把李泉和刘家旺叫到推广站办公室。
三个人对著白洋湖周边养殖户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分析。
需要扩大养殖户覆盖面。
白洋镇有六个村,现在加入推广站技术体系的有四个村。
还有两个村的养殖户用的是传统养殖方式,產量偏低。
如果能把这两个村的养殖户也纳入技术培训体系,每户產量至少能提高四成。
而且,每一个养殖户的水质检测和品相分级都要形成书面记录,不能只靠经验判断。
这件事工作量很大,仅靠推广站目前的人手远远不够。
综合多方条件后,缺口还是很大。
除非白洋湖周边能再增加一到两个规模化的养殖基地。
又过了整整三天,陈崢推开白洋镇信用社的玻璃门。
將此前到帐的农业局专项扶持资金和几个月来的个人储蓄,一併划入新成立的水產养殖联合体帐户。
拢共加起来,能调动的资金总额接近两万块。
在1985年的白洋湖,两万块是一笔足以改变一方產业格局的钱。
有了这笔钱,陈崢决定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柳林村和赵家渡各建一个水產养殖分基地。
每个基地配备一个技术员,一个信息员,由推广站统一提供鱼苗,饲料和鱼药。
第二件事,联合各养殖分基地,共同组建白洋湖水產养殖联合体,
统一品相標准,统一销售渠道。
第三件事,在白洋镇码头旁边租下一块场地,建一个水產初级加工点,
把品相不达標的鱼做成鱼丸,熏鱼和鱼乾,卖到县里的工厂食堂和供销社。
十一月末,推广站又办了一件大事。
县农行批覆了一笔专门针对白洋湖养殖联合体的集体贷款,总额一万二千元。
利息比普通农贷再降半个百分点,还款期限放宽到五年。
这笔贷款的担保方是白洋镇政府,推荐方是县水產公司和农业局。
对於这个联合体而言,
不仅是获得了资金支持,更意味著官方对这个民间联合体的正式认可。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
柳林村和赵家渡的养殖户自发组织起来,在推广站门口放了一掛鞭炮。
红纸屑炸了一地。
十二月的一个上午。
陈崢蹬著自行车从白洋镇推广站回村,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
从推广站成立到现在,已过去大半年。
这期间,他做了不少事,也遇到了不少人。
有些人来了又走了,有些人留下了,成了他往前走的同路人。
陈嶸和陈峰在县一中上了整整一年学。
陈嶸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
化学老师已经跟他说好了,下学期推荐他参加全省初中化学竞赛。
陈峰的成绩虽然不如他哥,但也从入学时的倒数变成了中游,
数学老师说他脑子够用,就是粗心,只要改掉这个毛病,考个中专不成问题。
兄弟俩周末回家的时候,帮陈崢干了不少活。
陈嶸在鱼塘边上支了一张小桌子,用那本化学实验手册上的电路图,
做了一个简易的电解水装置,接上蓄电池,往水里通了几次电。
虽然產生的氧气量还不能替代增氧机,
但他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次实验的电流,电压和水溶氧变化数据。
他说等寒假的时候,想做一个更大的装置试试。
刘家旺在县一中的旁听期满了。
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正式转正为县一中的正式学生。
他暑假回村的时候在推广站干了几个月。
带著宋长河学会了怎么记录分期水文数据。
后来他回学校之前,把推广站的数据记录工作全部移交给了宋长河。
走的那天跟陈崢说,他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学水利工程,
將来回到白洋湖,把水文监测体系建得更完善。
陈崢说行,等你回来。
李泉在推广站干了快一年,技术越来越嫻熟。
他从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养殖户,变成了能独立主持水质检测和鱼病诊断的技术员。
马援朝来电话的时候专门提了他。
说省水產研究所编的《基层技术推广案例集》里,把李泉的照片和事跡放进去了。
李泉收到那本案例集的时候,把书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他老婆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那个样子,低著头擦了擦眼角。
张建国除了继续帮陈崢管理鱼塘和拉网出鱼,还做了一件陈崢没想到的事。
他把他爹传下来的那盘坠网重新翻了出来,修补了半年。
又跟陈老三学了一阵子春汛涨潮时鱼群往水口挤的规律。
居然在去年春汛期一网扎下去兜上来好几条鯿鱼。
这些鱼送到东风饭店的时候。
钱师傅掂量著说往后有春汛货,儘管送来,单独定价。
十二月十五,白洋镇水產技术推广站成立一周年。
这个日子,陈崢在推广站的院门口掛了一块新做的木质铭牌。
上面刻著白洋镇水產技术推广站,几个黑色的正楷字。
铭牌是镇上木器社的老木匠刻的,老木匠不收钱。
说白洋镇几十年才出这么一个推广站,他能在这里做点事感到脸上有光。
方主任拎著两包点心过来了。
他把点心搁在桌上。
说县里已经批了白洋镇那两块被徵收地的补偿款,一共三百二十块。
年前打到陈崢的帐户上。
他还说县土地管理局最近在做一个全县农地產权的系统整顿。
白洋镇的產权釐清案例被选为典型,要写成材料上报市里。
赵德明也跟著一起来了。
他手里拿著毛笔,替陈崢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是梯级池塘活水养鱼富一方,下联是联合经营金鳞跃浪惠千家。
陈崢觉得这两句话写得太大了,他还没做出那么大的成绩。
赵德明却直接把春联贴在了推广站的门框两侧,一边贴一边说,不大。
这天下午,陈老三也来了。
他穿著张翠花给他做的新棉袄,嘴上叼著菸袋锅子。
他在推广站院里转了转,又去三口鱼塘边上走了一圈。
最后在环形育苗池边上蹲下来,看著水槽里游动的鱤鱼苗,问了句:
“这鱼,明年能卖不?”
“能。明年开春再催一批,到秋天就能养成斤把重的鱼种。”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他站起来,说了句,跟你爷爷说一声。
当天傍晚,陈老三带著陈崢到了后山脚下陈家祖坟前。
坟包上长满了枯草,陈老三蹲下来拔了拔,拔完用打火机点著纸钱。
他把酒罈打开,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陈老三站起来,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对陈崢说了句:
“你爷爷当年说,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他没说错。
但他要是看见你今天做的事,他得说,他孙子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