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省家庭养殖示范点的三千块专项资金到帐了。
加上之前的各种贷款和补贴,推广站帐面上能动用的资金突破了八千块。
陈崢决定拿出一部分钱,把推广站的办公条件改善一下。
他在镇政府后院加盖了一间砖瓦结构的培训室。
能坐五十个人,装了黑板和电灯,墙面刷了白灰,地面铺了青砖。
培训室旁边盖了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放鱼药,饲料添加剂和育苗用的轮虫藻种。
他还给推广站装了一部公用电话——刘家旺几个月前提的那个建议终於落地了。
电话装好的那天。
刘家旺专门打了个电话给邓姐,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都激动得不行。
七月底,郭长林从省城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三人採购团。
团长是省城最大的国营菜市场。
解放路菜市场的採购部主任,姓孟,四十多岁,圆脸。
说话带著省城口音,语速快,但逻辑清楚。
另外两个人分別是省城两家国营大饭店的採购经理。
陈崢带著採购团在鱼塘边上看了一上午。
孟主任蹲在水边,看著水底游动的鰱鱅,问了好几个问题。
饲料用的是哪种精料配比,鱼苗是哪家鱼种场进的,水质指標能不能定期检测。
陈崢一一作答,把培训班的结业证书,省水產研究所的技术指导记录,
近半年的水质检测数据全部摊在塘埂上,一样一样给孟主任看。
孟主任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你这鱼,我全要了。”
他开出的价格比县里的收购价高了將近两成。
鯽鱼一斤一块七,鯿鱼一斤一块八,青鱼两块钱一斤,草鱼一块六。
最重要的是,他签的是长期供货协议。
从今年秋天开始,白洋镇推广站下属的所有养殖户,
只要品相达標的成鱼,解放路菜市场全部包销。
陈崢把三號塘最后一批即將分塘的鱤鱼大鱼苗指给孟主任看。
两个人的共识很简单。
省城真正缺的是白洋湖里养出来的尖货。
从甲鱼,鱔鱼到试验中的鱤鱼。
只要品质过硬,解放路菜市场愿意在白洋湖设一个固定收购点,直接掛牌竞价。
这顿饭吃到一半,钱师傅端著一盘新出锅的鱔糊上来。
鱔糊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响,焦香味冲得满包厢都是。
孟主任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亮了,问这是哪里的黄鱔。
陈崢说就是白洋湖稻田水渠里抓的,用他爹编的鱔笼抓的,每个月能稳定供应。
孟主任把筷子一放,说以后这个黄鱔他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散席的时候,钱师傅把陈崢拉到一边。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拆开来是一份东风饭店新增菜单的打样稿。
纸片上印著两道新菜。
党参燉甲鱼和响油鱔糊,定价栏里標的价格是普通红烧鱼的三倍。
“你那野党参,去年送来那几根,我让老中医配了方子,跟甲鱼一起燉。
省城来的人吃了都说好。这道菜现在是东风饭店的招牌。
你今年冬天要是能多弄些野党参,我就把这道菜推到省城去。”
陈崢把菜单打样折好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入秋后第几趟进山的路线。
八月初,白洋湖的水温升到了全年最高点。
三口鱼塘的增氧机全部开启,叶轮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著彩虹。
鱤鱼育苗池里的第三批鱼苗已经长到了三寸多长。
从头到尾,银白身子上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片。
秦书兰来电话说可以开始分规格筛选。
这个过程虽然琐碎,但直接关係到后续成活率。
投料船划到塘中央,盛满饲料的木桶就在手边。
抓起一把拌了麦麩的豆饼粉,往水面撒去。
鱼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鰱鱅翻著白肚,草鱼甩著尾巴,青鱼的黑脊背在水面下划出一道道暗纹。
三口塘的鱼加起来,大的已经快两斤了,小的也有一斤出头。
再过两个月,第一批成鱼就要出塘了。
按目前的行情和长期供货合同,今年的收入至少在一万两千块以上。
刨去贷款利息,饲料成本和人工工资,纯利润能过八千。
这个数字放在1985年的清水县农村,是一笔能让一家人彻底翻身的巨款。
陈崢把最后剩的几颗饲料糰子轻轻掰碎,投进池塘。
他望著水面上一层层漾开的波纹,心里翻涌著更远的打算。
白洋湖只是个起点。
等到入秋这批成鱼出塘,资金回笼。
他手里就有了第一笔真正能自主支配的活钱。
那时候,他的目光就不会只盯著水面了。
九月初,白洋湖边的稻田开始泛黄。
第一批早稻已经开镰收割,镰刀割断稻秆的沙沙声响彻了整个白洋镇。
晒穀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穀,村里的妇女们戴著草帽在太阳底下翻晒稻子。
赤脚踩在滚烫的穀粒上,脚底板烫得通红。
陈崢家的早稻田不多,只有村东头靠著进水渠的两亩多。
种的也不是什么好品种,就是本地最普通的早秈稻。
但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一截。
他把鱼塘里清出来的塘泥堆到田里当了底肥。
塘泥里混著的鱼粪和饲料残渣肥力足得很,比化肥还管用。
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颗粒饱满,陈老三割了一把稻穗,在手里搓了搓,
搓出来的米粒白生生的,他眯著眼看了看,说这稻子比去年多打了两成不止。
陈崢蹲在田埂上,看著金黄的稻浪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他脑子里想的是稻草。
稻草。
养鱼需要饲料,豆饼和麦麩是精料,青草是粗料。
但到了冬天,青草枯了,粗料就断了档。
以前他爹养鱼的时候,冬天就靠豆饼和麦麩硬撑,成本高得嚇人。
去年他在省水產研究所的简报上看到过一个新技术。
稻草氨化饲料。
就是把稻草切碎了,喷上尿素溶液,密封发酵几天,出来的饲料又软又香,
粗蛋白含量能翻好几倍,牛爱吃,鱼也能吃。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成本低,稻草到处都有,尿素在供销社隨便买。
一斤尿素能处理几十斤稻草,比买豆饼便宜多了。
割完稻子那天,陈崢叫上张建国。
把自家地里的稻草全部收拢起来,堆在鱼塘边的一块空地上。
稻草堆得像座小山,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干透了,拿手一捏沙沙响。
陈崢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两袋尿素。
按照简报上写的配方,把尿素溶在水里,均匀地喷在稻草上。
然后把稻草一层一层压进一口閒置的大水缸里。
盖上塑料布,用麻绳扎紧,密封起来。
张建国蹲在旁边看著,问他这玩意儿鱼真的会吃吗。
陈崢说简报上写的是餵牛的,但他在《淡水鱼类养殖学》里看到过,
草鱼是草食性的,对发酵过的粗纤维饲料接受度很高。
只要配比合適,完全可以替代一部分青草和豆饼。
关键是成本,一斤豆饼一毛多,一斤氨化稻草成本不到两分钱。
省下来的精料钱,就是多出来的利润。
一个星期后,陈崢把密封的水缸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