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2/2)
陈崢自己动手挑苗。
他在培训班上学了品系苗的挑选標准。
又在马援朝给的《品种选育》里看了更详细的选苗方法。
体长均匀度,鰭条完整度,鳃盖顏色,游动姿態,四个指標一个一个过。
四千尾鱼苗挑了將近两个时辰,挑出来三十多尾不合格的,换了一批。
忙完育苗的事,陈崢想起王老六那档子事。
这块地从去年秋天拿到地契算起,已经拖了大半年。
之前方主任反覆说过,按照现行政策,
原始地契,村委会证明,土地管理局的產权调查报告,
三样材料凑齐就能走產权釐清程序。
拖到现在是王老六一直在找各种理由拖著不签字。
王老六家的玉米去年秋天被风吹倒了不少。
加上他家的猪年前又闹了一场瘟,好几头猪仔没救过来。
张建国家的猪去年被人下毒死了一头。
这事王老六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村里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两件事加在一起,王老六在村里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更差了。
过年那几天村里杀年猪摆席,他家家门一直关著,来串门的也没几个。
也正因如此,这阵子村干部再去做工作的时候,明显比之前硬气了不少。
先是生產队的老会计,在腊月里有一回碰见他,当著几个人的面说,
老六,地的事拖不得了。
地契是真的是假的你心里有数,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后来村委会的胡主任也找过他一回,
直接问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能拿得出来的证明材料,
要是有就拿出来,没有就別拖著。
王老六支吾了半天,没有下文。
没过多久,方主任寄来了一份书面通知。
盖著县土地管理局公章,內容简简单单。
芦塘村爭议地块进入產权釐清程序,限期提供反证材料,逾期视为放弃。
限期就是月底。
拿到通知那天,陈崢先去了张建国家。
跟张老憨把去年那头毒死的花母猪的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张老憨从柜子里翻出那块用油纸包了半年的毒豆饼。
又翻出一张畜牧站当时给开的病死猪证明。
两份东西放在一起,至少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往张家的猪圈里扔过毒豆饼。
陈崢把这两份材料用报纸包好,揣进怀里。
出了张建国家门,他去了王老六家。
院门紧闭著,敲了几下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才开了一条缝。
王老六那张黑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陈崢,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来干啥?”
“六叔,我手里有这块地的原始地契,盖著光绪年县衙门的官印。
您手里没有原始地契,也没有备案的字据。
这事方主任跟我说得很清楚,地契在我手里,地在您手里,按政策得走產权釐清程序。”
“你拿地契来压我?那地是我爹花钱买来的!”
王老六声音大了,“你这是要把我从地里赶出去!”
“六叔,我没想把您赶出去。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陈崢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地的事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政策说了算。方主任那边的信您也收到了,月底要是不签字,
那就不是咱俩谈的事了,土地管理局直接出裁决书。”
王老六脸色变了。
地的事要是闹到土地管理局出裁决书,他这个没有地契的一方很难占到便宜。
“第二,去年张叔家的花母猪被毒死的事。”
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
“畜牧站开了证明,毒豆饼也留著。
我不说这事是谁干的,如果这事跟您没关係,您就当没听过。
如果跟您有关係,劝您一句,別再做这种事。
做了伤天害理,对您自己也没好处。
建国家去年为那几头猪急得差点出乱子,您知道村里人怎么说?
说芦塘村出了害猪的人,比野猪还坏。”
王老六的手从门框上鬆开了。
他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陈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农业局附在通知后面的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列著產权釐清的程序和可能的结果。
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纸放在王老六家门口的石墩上。
“这事我没打算死磕。
去年秋收前您家倒了四行玉米,我也觉得不好受。
地是庄稼人的命,谁都一样。但地契在我手里,法律上讲这地就是我的。
您要是愿意谈,咱就找个两全的办法。
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等月底的裁决。”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村道拐角处,身后传来门閂拉开的声音。
王老六追出来,手里攥著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老六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著脑袋。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句那就明天。
说他家有面去年磨的新玉米面,让陈崢拿回去尝尝。
至此,芦塘村这块地的產权归属算是说定了。
陈崢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四月初,马援朝搭的县水產公司的一辆老吉普车来的。
车上装满了实验器材。
两个恆温水槽,一套简易孵化装置,一箱催產素注射剂,一箱轮虫培育液。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秦书兰跟在他后面,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子。
箱子里是省水產研究所自己培育的轮虫藻种,用透明的塑料桶装著。
灯光下泛著淡淡的绿色。
“这四个藻种,分小球藻,斜生柵藻,牟氏角毛藻和扁藻,
都是轮虫和卤虫的好饲料。
轮虫吃藻,鱼苗吃轮虫,这就叫活饵链。
你把这几桶藻种看好了,別让它们染了杂菌,隔几天换一次营养液,
保持温度在二十二度左右,它们就死不了。”
陈崢把这些话记在笔记本上。
马援朝又问了几个布置上的细节,环形池试水时的流速,
育苗池周边的遮阳设施,都一一过了一遍,才点了点头。
说准备得不错,接下来只等水温上来。
然后马援朝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是省水產研究所的一份正式通知,文件第一页写著两个大字。
决定。
“省所支持县里搞基层推广体系试点,白洋湖周边的六个乡镇全划进试点范围。
作为镇上推广站的负责人。
你的任务是组织大家培训技术,採集水文数据,上报养殖情况,
推广站的人员配置是站长一名,技术员一名,信息员一名,你自己去物色人选。
镇上出办公场地和设备,县水產公司按人头拨付补贴。”
陈崢听到这里心里翻涌了一下。
招聘权下放给他,补贴由县里直接发放。
说明这个推广站实打实要运转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