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2)
陈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什么事?”
“你家的地契……镇上土地管理所来人了,说要查芦塘村东边那块地的產权。
王老六一大早在村口骂街,说你偷了他家的地契,要找你算帐!”
陈崢心里咯噔一下。
他委託赵老师帮忙查地契的事,赵老师肯定是动用了土地管理局的关係。
但土地管理所直接派人下来查,动静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更关键的是,王老六怎么知道地契的事?
“家旺,你慢慢说。土地管理所来了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著灰制服。
他们在村东头那块地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量地的,看界碑的,还拿著图纸比划。
王老六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脸都绿了。
后来王老六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手里有地契的事,就跑回村口骂开了。
说你从湖里捞了东西,偷了他家的地契,要你交出来。”
陈崢深吸一口气。
他委託赵老师查地契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老六这人他清楚,在芦塘村活了几十年。
从生產队当记工员就开始占人便宜,村里哪家哪户没吃过他的亏。
但王老六有个软肋。
他贪,但怂。
真遇上硬茬,他缩得比谁都快。
“走,回村。”陈崢把鱼筐交给张建国,
“建国,你帮我把剩下的饲料撒了。嶸子,家旺,跟我回去。”
陈嶸抄起靠在塘埂边的那根细竹竿,跟在陈崢后面。
竹竿头磨得尖尖的。
自从下南湾探过沉船,他就有了隨身带竹竿的习惯。
走到哪儿都拎著,跟他爹走到哪儿都叼著菸袋一样。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王老六站在石碾子上,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
他穿著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汗衫,领口被汗浸透了,贴在脖子上。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腿,青筋暴起。
“我王老六在芦塘村活了五十八年!我家的地是我爹花钱从周家买来的!
白纸黑字,镇上有备案!
陈崢那小子,从湖里捞了几张破纸,就说地是他的?
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抱著胳膊看热闹。
陈老三也在人群里,蹲在槐树根底下,嘴里叼著菸袋锅子,一口一口地抽著。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旁边蹲著刘禿子,刘禿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戏。
“王老六,你说陈崢偷了你家的地契,你家的地契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王老六愣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
“我家的地契在镇上备了案!你们不信去镇上查!”
“那就是说你手里没有地契?人家陈崢手里可是有地契的!”又有人喊。
王老六急了,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指著那个说话的人: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王老六家的地,村里谁不知道?
我爹种了三十年,我接著种了二十年,两代人五十年的地,还能是假的?”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剔牙,慢悠悠地说:
“你种了五十年不假,但那地原来是周家的,也是真的。
周家的地怎么就到了你爹手里,这个嘛……当年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王老六脸一下子白了。
陈崢在人群外头站著,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
他在等土地管理所的人,等他们量完地,才是他出场的时候。
陈嶸站在他旁边,竹竿杵在地上,两只手攥著竹竿。
他低声问:“哥,咱出去不?”
“再等等。等土地管理所的人来。”
话音刚落,村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著灰制服,手里拿著文件夹和皮尺。
男的大约四十来岁,圆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额头上全是汗。
女的年轻些,二十出头,扎著马尾辫,手里抱著一个档案袋。
两个人走到村口,看见围了一圈人,男的皱了皱眉头。
“谁是王老六?”男的掏出工作证,举在手里,
“我是清水县土地管理局的,我姓方,这位是小林。
我们来核实芦塘村东边那块地的產权情况。”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王老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慌,又变成了委屈。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方主任面前,两只手抓住方主任的胳膊:
“方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家的地,种了五十年了,突然冒出个陈崢,说地是他的!”
方主任把手抽出来,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图纸,摊在石碾子上。
图纸是一张地形图,上面標著芦塘村的地块分布,每块地都用红笔编了號。
村东边那块地標著007,旁边用小字写著爭议地块。
“王老六,根据我们查阅的档案,芦塘村东边这块地,也就是007號地块。
最早登记在周德厚名下。
周德厚是清末民初白洋镇的大户,县誌上有记载。
1951年土地改革之后,这块地的產权档案就不完整了。
你在1974年补办过一份地契,上面写著这块地是你父亲王满仓於1948年从周家购买的。
但是,”
方主任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陈崢远远看见,那正是他交给赵老师的那七张地契中的一张。
“但是根据陈崢提供的这份地契,这块地是周家的祖產,一直登记在周家人名下,从未有过买卖记录。
这份地契是光绪年间由清水县衙门颁发的,上面盖有官印。
是目前我们找到的关於这块地最早且完整的產权证明。”
“那张破纸是他从湖里捞的!湖里的东西能当真吗?
周家的船沉了五十年了,那张破纸在水里泡了五十年,还能有效?
这是骗人的!”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地契就是地契。
不管是从湖里捞的还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只要有官印,在档案里有对应记录,就是有效的。
王老六,你说这块地是你父亲从周家买的。
那你父亲买地的时候,周家给你父亲写了字据没有?”
“写了!我爹手里有字据!”
“字据呢?”
王老六一下子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丟了。早就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