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2)
张建国扛著一捆新麻绳,手指头那么粗。
刘家旺抱著他的本子,本子上又多了几页新画的图。
“阿崢,这是我昨天新画的。”
刘家旺把本子翻开,摊在石台上,
“根据嶸子昨天下水摸到的东西,我把沉船上散落物品的位置標註出来了。
你看,铜钱主要在船身东侧,靠近船舱的位置。
银元在西侧,靠近船舷。
鼻烟壶在船头。
这说明沉船的时候,船是往西倾覆的,东西从船舱里滚出来,往西边滑落。”
陈崢低头看了看。
刘家旺画了一张沉船的俯视图,標出了昨天捞到每样东西的位置,用不同的符號表示。
铜钱画圈,银元画方,鼻烟壶画三角。
图上还画了几条箭头,表示东西滚落的方向。
“家旺,你这图画得好。”
陈崢指著图上铁箱子的位置,“铁箱子在这儿,船舷西侧。
按你的推测,船往西倾,东西往西滚。
铁箱子在最西边,说明它是最先滑过去的。”
“对。而且铁箱子嵌在船舷里,可能是滑过去的时候卡住了。
如果是这样,箱子里的东西应该还在。因为箱子卡住以后就没有再移动过。”
陈崢把本子合上,还给刘家旺:“走。”
四个人出了门。
张建国扛著新麻绳,陈嶸拎著竹篓,刘家旺抱著本子和竹竿。
陈崢走在最前面,怀里揣著铜哨子,手里拎著撬棍。
到了南湾,太阳刚从芦苇盪后面露出半个脸。
湖面上罩著一层薄雾,被阳光一照,变成了淡金色。
四个人上了船。
陈崢划桨,张建国掌舵,陈嶸坐在船头,刘家旺坐在船舱中间,耳朵朝著水面。
船划到標记的位置。
陈崢收起桨,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嶸子,你再探一遍底,確认一下铁箱子的位置。”
陈嶸点点头,把细竹竿插入水中。
竹竿一节一节没入水里,触到水底后,他转动竹竿,感觉著水底的质地。
他在不同的位置试了十几次,每次触到硬物,就抬起头看看岸边的参照物,在心里记下位置。
“哥,铁箱子在船身西侧,离船舷最西端大约三尺。
高出淤泥大约一尺半。周围没有別的大块硬物,就它一个。”
陈崢心里有数了。
他把衣裳脱了,只穿一条裤衩。
腰上拴新麻绳,比昨天的粗了一倍。
张建国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船头木桩上绕了三圈,留出一段攥在手里。
“阿崢,拉一下松,两下拽,三下救命。记住了。”
陈崢点点头。他把撬棍掛在腰间的绳套上,又把竹篓背在身上。竹篓里装著铁鉤、网兜和猪血瓶子。
铜哨子含在嘴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反覆三次。
扑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凉意刺骨,比昨天冷。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湖水还没缓过来。
他睁开眼,水色比昨天浑一些,能见度差了,阳光照进来,在水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他翻身往下扎。腰上的麻绳跟著往下沉,一节一节没进水里。
越往下,水越浑,光越暗。
两丈多深,水底的压力压得耳膜发胀。
水底的淤泥地被昨天的暗流衝出了几道沟痕。
那截沉船露出来的部分覆著一层新淤的浮泥,滑溜溜的。
他游过去,伸手摸了一把,浮泥散开,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顺著船舷往西摸。
手指沿著木纹滑过去,触到一处接缝,捻缝的麻丝从接缝里支出来。
越过接缝,继续往西。
摸到了。
铁箱子嵌在船舷里,一角凸出来,方方正正。
昨天他摸到的时候,表面覆著一层水藻和浮泥。
今天浮泥被暗流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
他把撬棍从腰间解下来,两只手攥著木柄,把鉤子那一头伸进铁箱子和船舷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被淤泥和水藻填满了,鉤子插不进去。
他用手指把缝隙里的淤泥抠出来。
淤泥一团一团地散开,水一下子浑了。
抠了十几下,缝隙清出了一截。他把撬棍的鉤子插进去,鉤尖卡住铁箱子的边缘。
双手攥紧木柄,往下压。
撬棍弯了一下,铁箱子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把鉤子插得更深一些,再压。
铁箱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感觉到了。
铁锈碎裂的震动顺著撬棍传到手心里。
有门。
他又压了一下。
铁箱子往外移了一点点,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撬棍的鉤子从缝隙里滑脱了,铁箱子又弹回去,震起一团泥雾。
肺里的空气不多了,胸口开始发闷。
他拉了拉绳子,拉一下。
张建国鬆了一尺绳。
他重新把鉤子插进缝隙,鉤尖卡住铁箱子內侧的边缘。
两只手攥紧木柄,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嘎!
铁锈碎裂的声音在水里闷闷地传开。
铁箱子往外移了半尺,露出底下一截黑乎乎的空腔。
箱子和船舷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淤泥从缝隙里涌出来,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等泥雾散开。
泥雾慢慢沉下去,视线恢復了。
铁箱子露出了一大半。是一个方形的铁箱子,一尺见方,锈得厉害,表面鼓起一个个锈泡。
箱子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被锈死了,严丝合缝。
箱子侧面有一个铁环,是提手,也锈死了,一碰就掉渣。
他伸手抓住铁箱子的边缘,往外拽。
拽不动。箱子虽然从船舷里撬出来了,但底下还嵌在淤泥里。
五十年的淤积,淤泥把箱子的下半截埋得结结实实。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他拉了拉绳子两下。
绳子猛地绷紧,一股力道拽著他往上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箱子。
它从船舷里撬出来了,斜斜地插在淤泥里,露出大半个身子。
哗啦。
脑袋破出水面。
他大口喘气,扒住船舷,翻身上船。
“咋样?”张建国攥著绳子,眼睛瞪得溜圆。
“撬出来了。但底下埋在淤泥里,拽不动。”
陈崢喘著气,把撬棍放在船板上,“得把箱子周围的淤泥挖开,才能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