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2)
月亮长毛,不是风就是雨。
陈崢盯著天边那圈晕光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天气。
南湾那片水域他摸过不下几十回,水深他心里有数,可水底下的暗流是个变数。
晴天正午,日头直上直下地照进水里,能见度勉强能有一丈来深。
要是变了天,云层一遮,水底下就跟蒙了层黑布似的,別说找沉船,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绳,铁鉤,网兜,皮尺。
铁鉤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鉤尖弯弯的,鉤柄上有个环,拴上绳子能使上劲。
鉤身生了些锈,他拿砂纸打磨了一下午,磨得鋥亮,鉤尖扎进指甲盖里能挑出一根刺来。
绳子是从刘禿子那儿借的,新麻绳,还没下过水,一股子桐油味。
他拽了拽,纹丝不动。
网兜是张翠花用旧渔网改的,口大底深,能装不少东西。
还差一样。
陈崢站起来,走进灶房。
张翠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娘,咱家还有猪肝不?”
张翠花回过头:“猪肝?前天不是刚买了二斤,你拿去钓甲鱼了?”
“不是钓甲鱼。”
陈崢蹲下来,“明儿个下水,水底下黑,我想弄点猪血,装在瓶子里。
万一水太浑,捏碎了瓶子,猪血散开,能把水染红,船上的人能看见我在哪儿。”
这是他从赵老师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里看来的法子。
书上说,养鱼的人在深水里作业,身上拴一根长绳。
手里攥一个装了红墨水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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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紧急情况,捏碎瓶子,红墨水散开,船上的人就知道该往哪儿拉绳。
他把红墨水换成了猪血,一个意思。
张翠花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玻璃瓶子,是装罐头剩下的,洗乾净了晾在一边。
巴掌大小,广口,橡皮塞子。
“猪血明天早上我去王屠户那儿给你灌。”
她把瓶子递给陈崢,“你……你下水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娘。”
陈崢接过瓶子,看了看。
玻璃瓶透亮,没有裂纹,橡皮塞子严实。
他把瓶子揣进兜里,出了灶房。
院子里,陈嶸正蹲在水缸边上,借著月光磨那把细竹竿。
竹竿是他从南湾边上砍的,挑了最直的一根,竹节匀称,大拇指粗细,一丈来长。
他把竹竿头削得尖尖的,又拿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
“嶸子,你磨这干啥?”
陈嶸头也没抬:“探底用。竹竿比铁鉤轻,水下使得动。
要是碰到木头,竹竿头能扎进去,拔出来看看竹刺上有没有木屑,就知道是不是沉船了。”
陈崢蹲下来,接过竹竿看了看。
竹竿头削得跟筷子似的,尖尖的,竹刺一根根竖著,摸著扎手。
“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我琢磨著,铁鉤碰到木头,只能感觉到硬。
竹竿扎进去,能带出东西来。
带出木屑就是木头,带出铁锈就是铁。”
陈崢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话不多,但脑子一直在转。
他把竹竿递迴去:“行。明天你拿竹竿,我拿铁鉤。”
陈嶸接过竹竿,嘴角翘了翘,继续磨。
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张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两个酒瓶子,瓶子里装的是黄澄澄的东西。
“阿崢,你要的松脂。”
他把酒瓶子往石台上一墩,
“我跑了三家才凑了这两瓶。王老六家有一瓶,他家去年修船用的,剩了半瓶。刘禿子家也有一瓶,他爹留下的,放了好几年了,都硬了,我又加了点桐油化开。”
陈崢接过酒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
松脂的味道冲鼻子,混著桐油味,浓得发腻。
松脂这东西,是木船捻缝用的。
白洋湖上的老渔民,造船修船,都用松脂混上麻丝,塞进船板的缝隙里,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水渗不进来。
陈崢要松脂,倒不是修船,是用在別处。
“建国,你知道这松脂咋用不?”
张建国挠挠头:“捻缝唄。咱村的船,哪条不是用松脂捻的?”
“不光捻缝。”陈崢把酒瓶子举起来,月光照在瓶子上,像蜂蜜似的,
“松脂有个特性,在水里也能烧。”
张建国一愣:“在水里烧?”
“嗯。你把松脂涂在布条上,点著了,扔进水里,它照样烧,水浇不灭。
因为松脂里头有油,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接著烧。”
这是上辈子他在城里打工时,听一个修船的老师傅说的。
那老师傅是个老渔民,年轻时在白洋湖上撑船,见过有人用松脂火把在水面上照路。
松脂火把,风吹不灭,水浇不灭,是水上作业的好东西。
“明儿个下水,水底下黑。
我打算用松脂做几个火把,万一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点著了扔下去,能照个亮。”
张建国眼睛亮了:“这法子好!阿崢,你咋啥都知道?”
“书上看的。”陈崢把酒瓶子收好,“建国,明天你也去。
你在船上掌绳。嶸子拿竹竿探底,我下水。
绳子拴我腰上,你攥著另一头。我拉一下,你松一尺。
我拉两下,你往回拽。我拉三下,就是遇到事了,你使劲往上拉。”
“拉几下?”张建国掰著指头数,“一下松,两下拽,三下救命。记住了。”
“绳子不能松太快,鬆快了我脚下没根。
也不能拽太猛,拽猛了我撞船底。
力道要匀,跟拉网一样。”
“行。拉网我会。我爹说我拉网的手法,全村数得上。”
陈崢点点头。
张建国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但干活的时候手上有准头。
上辈子在工地上搬砖,张建国搬得最快,工头每次都让他带新人。
这辈子,他还是那个靠谱的愣头青。
“家旺呢?叫他一块儿来。”陈崢说。
“他?”张建国撇撇嘴,“他那双对眼,在船上能站稳就不错了。”
“家旺眼睛不好使,但他耳朵好。水底下有个什么动静,他听得比咱都清楚。
让他坐在船头,听水。”
张建国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崢,你说那沉船里,真有金子?”
“说不准。”
“那要是真有,咱捞上来,算谁的?”
陈崢看了他一眼:“咱四个的。
你,我,嶸子,家旺。
下水的是我,掌绳的是你,探底的是嶸子,听水的是家旺。
缺一个,这活就干不成。”
张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搓了搓手,转身跑出了院子。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月光跟水似的,清冷冷的。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缸沿上跳下来了,蹲在墙根底下,舔著爪子。
陈崢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
长绳一盘,铁鉤一把,竹竿一根,松脂两瓶,皮尺一卷,网兜一个。
还有那个玻璃瓶子,明天早上去王屠户那儿灌猪血。
他蹲在石台边上,拿起那捲皮尺。
皮尺是牛皮的,年头久了,皮质发硬,边缘磨得发亮。
他拉开皮尺,一股陈年的皮子味扑面而来。这是他爷爷留下的。
他爷爷用这卷皮尺量过南湾的水深,找到过那条沉船。
又在水底的石头上刻了个“十”字记號。
五十年过去了,爷爷没了,皮尺还在。
他把皮尺卷好,揣进兜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崢就醒了。
噼里啪啦!
雨点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跟炒豆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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