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陈崢说著,拿起一个穿好猪肝的甲鱼鉤,轻轻地放进水里。
鉤子沉下去,尼龙线从手指间滑过,哧哧地响。
等鉤子沉到底了,他把尼龙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轻轻提了提,確认鉤子没有掛在水草上,然后把线的另一头拴在芦苇秆上。
“线的长度也有讲究。水深一尺,线留一尺半。
太短了,鉤子悬在半水中,甲鱼够不著。
太长了,线堆在水底,甲鱼咬鉤以后乱窜,线容易缠在水草上,
到时候连鉤带线都得丟。”
陈崢一边下鉤,一边讲。陈嶸蹲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下完第五个鉤,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道红光从东边的芦苇盪后面透出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然后太阳慢慢露出来,像一颗咸蛋黄。
湖面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变成了淡金色,飘飘渺渺的,好看得很。
“哥,咱下这么多鉤,能抓著不?”陈嶸问。
“说不准。甲鱼这东西,比鱼难抓。
鱼是成群结队的,甲鱼是独来独往的。
一片水域里,能有一两只就算运气好了。”
陈崢把最后一个鉤下完,把线拴好,直起腰来,
“不过南湾这边水草多,螺螄多,甲鱼爱待。
咱下的这几个点,都是好位置。能不能抓著,就看运气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有数。
南湾这片芦苇盪,是白洋湖甲鱼最多的地方。
因为这片水域地势低,水草密,太阳晒得透。
水底的淤泥又肥,螺螄、河蚌、蚯蚓多得是,甲鱼在这儿不缺吃的,所以个头都大。
他爹当年就在这片水域抓过好几只大甲鱼,最大的一只十二斤,卖了不少钱。
只是上辈子他爹抓甲鱼的时候,他不在旁边。
他在城里打工,接到他爹的信才知道这事。
信是他爹托刘禿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崢娃子,爹在南湾抓了只大甲鱼,十二斤,卖了三十多块。
家里都好,別惦记。”
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那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丟了。
“嶸子,咱在这儿等一会儿。甲鱼咬鉤没鱼那么快,得给它时间。”
陈崢把桨横在船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贴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陈嶸,
“吃吧。边吃边等。”
陈嶸接过贴饼子,没急著吃,先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是盯著水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拿起贴饼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
“嶸子,你別光盯著一个地方看。甲鱼咬鉤的时候,水面会有动静,但不大。
有时候就是线突然绷紧了,有时候是芦苇秆动一下。
你得眼睛尖,才能发现。”
陈嶸点点头,目光在水面上慢慢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船上,一边啃贴饼子,一边盯著水面。
太阳越升越高,湖面上的雾气散尽了,露出碧绿碧绿的湖水。
水草在水底下摇摇晃晃,偶尔有一条小鱼从水草里窜出来,激起一小朵水花,又钻回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崢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看见左边第三根芦苇秆动了一下。
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弹回来,晃了两晃。
“嶸子,有动静。”陈崢压低声音,抄起船桨,慢慢往那根芦苇秆的方向划。
船轻轻地滑过去,桨叶入水的声音压到最低。
陈嶸蹲在船头,两只手撑著船舷,眼睛盯著那根芦苇秆,一动不动。
靠近了,陈崢看得更清楚了。
那根芦苇秆拴著的尼龙线绷得笔直,从芦苇秆斜著插入水中。
线的另一头在水底下,看不清。
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拽。
线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咬鉤了。”陈崢把船桨放下,伸手去摸那根尼龙线。
手指刚碰到线,线猛地一紧,差点从他手里滑脱。
水底下那东西感觉到有人在拉线,开始挣扎了。
“劲儿不小。”陈崢两只手攥住尼龙线,慢慢往上提。
线在他手里一抖一抖的,水底下那东西在拼命往下拽,左衝右突,想把鉤子甩掉。
但甲鱼鉤是弯的,鉤尖有倒刺,咬住了就脱不了。
“嶸子,拿网兜!”
陈嶸早就准备好了。
他抄起船头的长竹竿,竹竿头上绑著铁丝圈和网兜,伸到水面上,等著。
陈崢一点一点地收线。
水底下那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线在他手里剧烈抖动,勒得手指头髮疼。
他不敢收太快。
甲鱼的嘴唇虽然硬,但鉤子扎进去的地方是软的,收太快容易把鉤子拽脱。
线收了大约两尺,水面突然破开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个黑褐色的脑袋,拳头大小,嘴尖尖的,眼睛小小的,绿豆似的,闪著凶光。
嘴张得老大,能看见里头细细的牙齿,咬著一截猪肝,猪肝已经被咬烂了一半,丝丝缕缕地掛在嘴边。
紧接著是脖子。
甲鱼的脖子很长,比脑袋粗不了多少,黑褐色,皱皱巴巴的。
脖子上掛著一根尼龙线,线的另一头消失在嘴里。
“是甲鱼!个头不小!”陈崢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甲鱼被提出水面,四条腿开始乱蹬。
腿很短,但有力,脚趾之间有蹼,蹬起来水花四溅。
它的壳有脸盆那么大,黑褐色的,边缘是一圈软软的裙边。
裙边是甲鱼身上最好吃的东西,胶质重,燉汤黏嘴。
城里人认这个,价钱也最高。
“嶸子,网兜!”
陈嶸把竹竿伸过去,铁丝圈对准甲鱼的脑袋。
甲鱼看见网兜,挣扎得更凶了,四条腿乱蹬,尾巴甩来甩去,水花溅了陈嶸一脸。
陈嶸没躲,眼睛一眨不眨,两只手稳稳地握著竹竿,铁丝圈慢慢地套进甲鱼的脑袋,然后猛地一提。
网兜兜住了甲鱼整个身子。
甲鱼在网兜里挣扎,四条腿从网眼里伸出来,乱抓乱挠。
嘴张著,咬住网兜的尼龙绳不放,牙齿摩擦尼龙绳的声音。
嘎吱嘎吱!
听得人牙酸。
“好傢伙,劲儿真大!”
陈崢把网兜提上船,甲鱼在网兜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肚皮是黄白色的,软软的。
四条腿还在蹬,但使不上劲了,蹬了半天也没翻过来。
陈崢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甲鱼的壳,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摘鉤子。
鉤子扎在甲鱼的上嘴唇上,扎得不深,但倒刺卡住了,摘起来费劲。
甲鱼的嘴一张一合,露出里头细细的牙齿,
每一颗都跟针尖似的,咬住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嶸子,你按住它的壳,別让它动。”
陈嶸两只手按住甲鱼的壳。甲鱼的壳滑溜溜的,上头有一层黏液,按住了还打滑。
陈嶸使了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才把甲鱼按住。
陈崢腾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掰开甲鱼的嘴。
甲鱼的嘴很硬,像两片骨头,掰开的时候嘎嘣嘎嘣响。
他把鉤子从嘴唇上摘下来,动作很快,因为甲鱼的嘴隨时会合上。
鉤子摘下来的瞬间,甲鱼的嘴猛地合拢。
上下嘴唇碰撞。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