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背影(2/2)
还有几个钢鏰儿。
哗啦啦!
撒了一地。
最大的票子是两张两毛的,剩下的都是一分两分五分。
陈崢蹲下来,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一毛,两分,五分,一分……
数了数,一块六毛三分钱。
赵小军攥著那把毛票,手抖得厉害。
他看著陈崢,眼睛红红的:
“崢哥,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我回去拿,我存钱罐里头还有……”
陈崢心里头酸了一下。
九岁的孩子,攥著一块六毛三分钱,觉得能把爹的命救回来。
他把钱塞回赵小军兜里,摸了摸他的脑袋:“够了,小军的钱够了。
剩下的崢哥出,崢哥带了钱的,就是忘在船上了,一会儿去拿。”
赵小军不信,看著他:“真的?”
“真的。崢哥啥时候骗过你?”
赵小军这才把攥著钱的手鬆开了,但还是紧紧挨著赵德明,一步都不肯离开。
孙大夫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住院单,刷刷几笔填好了,递过去:
“先住院,押金的事儿明天再说。你们谁是家属?”
赵小军赶紧举手:“我是!我是他儿子!”
孙大夫低头看了看这个才到他腰高的小不点,眼镜后面的目光软了软:
“行,那你在这儿签个字。”
赵小军接过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军字那一竖拖得老长,拖到了格子外面去。
孙大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收好,转身去安排床位。
赵德明被推进了观察室,掛上了吊瓶。
葡萄糖盐水,五百毫升的玻璃瓶,橡皮塞子。
针头扎进手背上的血管,胶布固定好,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陈崢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赵小军爬上来,挨著他爸躺著。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吊瓶,生怕漏了一滴。
“崢哥,我爸不会有事吧?”他问,声音像蚊子哼哼。
“不会。大夫说了,是肺炎,打几天针就好了。”
“真的?”
“真的。你睡会儿,我盯著。”
赵小军摇摇头,不肯闭眼。
但小孩子熬不住,过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又猛地抬起来,反覆了几回,终於撑不住了。
脑袋一歪,靠在他爸胳膊上睡著了。
手还攥著被角,攥得紧紧的。
陈崢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外套是件蓝布褂子,他娘春天的时候给做的。
这时候,张建国推门进来了,光著膀子,裤腿一只高一只低。
脚上的泥巴还没干,头髮乱得跟鸟窝似的。
“阿崢,钱拿来了。”
他把一沓票子递过来,有整有零,还有一把毛票。
陈崢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娘给的。
我跟她说了赵老师的事儿,她把家里存的钱拿出来了,让我先送过来。”
张建国挠挠头,
“我娘说了,赵老师是好人,当年我上学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赵老师给我垫了好几个学期的学费,这份情得还。”
陈崢接过钱,数了数,三十五块六毛。
“够了,待会儿去交押金。”
“够了就行。”
张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往床上一看。
赵小军蜷在那儿,小小的一团,外套盖在身上,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有口水。
“这孩子,嚇坏了吧?”张建国压低声音问。
“嗯。一个人跑到湖边找他爸,叫不醒,又跑来找我。
九岁的孩子,搁城里头还在爹妈怀里撒娇呢。”
张建国嘆了口气:
“赵老师也是,一个人待在村里,有个好歹都没人知道。
他媳妇也是,咋就忍心让他一个人?”
“各有各的难处。”陈崢说完,先去把押金交了。
隨后,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守著。
窗外头,镇上的夜很安静。
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在街上滚过去,渐渐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德明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陈崢凑近了,才听见他在叫:“小军……小军……”
“赵老师,小军在这儿呢,睡著了。没事儿,您別担心。”
赵德明像是听见了,眉头慢慢鬆开了,呼吸也匀实了些。
张建国在旁边看著,突然说:
“阿崢,你说这世上,咋就有这么多苦命的人呢?”
陈崢没回答。
他想起上辈子,赵德明走的那天,赵小军跪在灵堂前头,一声都没哭。
就是跪著,跪了整整一天。
他娘拉他起来,他不肯,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
膝盖底下垫著个旧蒲团,蒲团都跪穿了。
后来他娘跟人说,小军那天晚上回去,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赵老师这病,得住几天?”张建国问。
“大夫说得看情况,至少得一周。”
“一周?那医药费……”
张建国挠挠头,“我回去再跟我娘说说,看能不能再凑点。”
“不用,我来想办法。”
陈崢说,“螃蟹还能抓,鱼还能打。一周的时间,够了。”
张建国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赵德明的烧退了一些。
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刚才那样白得嚇人了。
呼吸也平稳了,喉咙里那口痰似乎化开了,不再呼嚕呼嚕地响。
陈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坐了一夜,腰酸背痛的,脖子咔吧响。
“建国,你在这儿守著,我回去一趟。
拿点东西,再看看赵老师家里还有啥要收拾的。”
“行,你去吧。这儿有我。”
陈崢出了卫生院,天刚蒙蒙亮。
街上瀰漫著一股煤炉子的味儿,还有早点铺子飘出来的香味。
路边上,一个老头正拿著大扫帚扫街。
哗啦哗啦!
尘土飞扬。
他沿著街道往湖边走去,脚步很快。
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著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槓。
车架上绑著个帆布包,车铃鐺被人拧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底座。
他正想著怎么医药费的事情,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哎——前面的——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