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霸王(1/2)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舱里转,数著里头的鱼,一条一条地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崢清楚王老六在想什么。
村里有个规矩,打鱼的人在湖上碰见了,要是有人开了口,你就得分点鱼给人家。
这规矩跟山里打猎一样,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也不能破。
靠水吃水,这白洋湖又不是你一家的,鱼是龙王爷的,谁碰上了都有份。
上辈子陈崢不懂这些,有一次在湖上碰见了王老六。
王老六跟他嘮了半天,他一条鱼没给人家,还觉得人家碍事。
结果回去以后,村里就传开了,说陈家的崢娃子不懂规矩,吃独食,眼里没人。
他爹陈老三知道以后,啥也没说,就是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一根接一根的,把一盒子菸丝都抽完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陈崢说了一句话:“在湖上混,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就这么一句,再没多说。
“六叔,今儿个运气好,弄了几条。
您拿两条回去,给婶子熬汤喝。
婶子不是身子骨弱嘛,鯽鱼汤最补了。”
陈崢说著,从舱里捡了两条体型中等的鯽鱼,用草绳串好了,递给王老六。
王老六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哎呀,这咋好意思呢?
你辛辛苦苦打的鱼,我咋能白拿?不行不行。”
“六叔,您別客气。
您打鱼这么多年,我小时候还在您船上玩过呢,您还教过我认鱼花,还给我烤过鱼吃。
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子。”
王老六接过鱼,眼角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崢娃子,你这孩子,懂事!
比你爹还会来事儿!行,六叔领你这个情。”
他把鱼放进自己的舱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是一包菸丝,黄澄澄的,闻著就香。
“来,六叔没啥好东西,这菸丝你拿回去给你爹。
我自己晒的,比你爹那个强。里头掺了点桂花,不呛嗓子。”
陈崢接过来,闻了闻,有股醇厚的菸草味,还带著点甜丝丝的桂花香。
“谢谢六叔。”
王老六摆摆手,划著名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崢娃子,东湾的鱼多。
但深水区有大鱼,你小心点!別往里头去!上回老李家的船就在那儿翻的!”
“知道了,六叔!”
等王老六走远了,船影子都没了,陈嶸才开口:
“哥,你为啥给他鱼?咱自己拿的,凭啥给他?”
陈崢看了他一眼,说:“嶸子,你记住,在湖上混,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你拿了鱼,人家看见了,你得给。这是规矩。”
陈嶸想了想,皱起眉头:“为啥?咱又不是偷的。”
“因为这白洋湖不是咱家的,是大家的。
人家开了口,你要是不给,那就是吃独食。
吃独食的人,在湖上是待不长的。
你看王老六,打鱼技术是好,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跟他搭伙?
除了婶子身体不好,急著用钱之外,
就是因为他太精了,什么都往自己怀里搂。”
陈嶸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舱里的鱼,慢慢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陈崢看著他,心里感慨。
上辈子,陈嶸就是不懂这些。
他一个人撑著家,打鱼,种地,砍柴,什么事都自己干。
从来不求人,也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在村里越来越孤立。
人家有了好事不叫他,有了难处也不帮他。
他一个人扛著,扛到最后,扛不住了。
隨后,两个人又在东湾待了一会儿,又打了几条鱼。
眼看湖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水面跟镜子似的,晃眼睛。
陈崢擦了擦汗,对陈嶸说:“差不多了,回吧。再晚太阳就毒了。”
陈嶸点点头,把渔叉收好,坐在船尾,两只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
船往回走的时候,陈崢看见湖面上有条船在转悠。
船上坐著个人,拿著鱼竿在钓鱼,一动不动。
是村里的赵老师。
赵老师叫赵德明,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四十来岁,戴著一副眼镜。
镜片上总是雾蒙蒙的,擦也擦不乾净。
他教书教了二十多年,村里大半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包括陈崢。
赵老师不是本地人,是从城里下放来的。
后来落实政策,好些人都回城了,他没走,就在村里留下来了。
他说村里的孩子需要他,他走了,就没人教了。
为这,他媳妇跟他吵了好几年,最后自己带著孩子回城了。
他就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屋里。
赵老师不打鱼,就爱钓鱼。
每到周末,他就划著名船到湖上,找个安静的地方,有时候坐到天黑才回去。
他钓鱼的技术不怎么样,经常空手而归,经常一条鱼都钓不著。
但他不在乎,就是喜欢那个劲儿——清净。
“赵老师!”陈崢喊了一声。
赵德明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笑了。
他一笑,脸上跟晒乾的橘子皮似的:
“陈崢啊,听说你昨儿个拿了大鱼?了不得,了不得。”
“嗯,运气好。”
赵德明点点头,感慨道:“好啊,年轻人有出息。
我在这儿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比我有本事。
你们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
陈崢把船靠过去。
从舱里捡了两条鯿鱼,用草绳串好,递给赵德明:
“赵老师,拿回去吃。”
赵德明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你辛辛苦苦打的鱼,我怎么能白拿?使不得,使不得。”
“赵老师,您別客气。
当年我上学的时候,您没少关照我。
我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是您帮我垫的。
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两条鱼不算什么,您拿著。”
赵德明看著陈崢,眼眶有点红,喉结动了动。
他在这村里待了二十年,教了一茬又一茬的学生。
可有多少学生记得他呢?
逢年过节,能来看看他的,屈指可数。
他一个人住在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德明接过鱼,捧著看了看,
“好鱼,鯿鱼,肉嫩。回去清蒸,放点葱姜,淋点酱油,好吃。”
陈崢笑了笑:“赵老师,您慢慢钓,我先回去了。”
“好,好,回去吧,注意安全。”
船靠了岸,陈崢把船拴好,和陈嶸抬著鱼回家。
桶里沉甸甸的,鱼还在里头扑腾,水花溅了一路。
一进院门,就看见陈峰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看见他们回来,陈峰扔了树枝就跑过来,脚底下踢起一路尘土。
“哥!打到鱼了?”
“打到了。”
陈峰往桶里一看,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哇!这么多!哥你太厉害了!”
他伸手去摸那条鲤鱼,鱼尾巴一甩,甩了他一脸水,头髮都湿了。
“哎呀!”
陈峰抹了一把脸,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前仰后合,在地上直蹦。
张翠花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还粘著麵疙瘩。
她往桶里一看,笑了:
“崢娃子,行啊,一早上就弄了这么多?够吃好几天的了。”
“娘,鲤鱼留著红烧,鯽鱼熬汤,鯿鱼清蒸。白条晒乾了,冬天吃。”
张翠花点点头:“行,听你的。鲤鱼给你爹下酒,鯽鱼汤给你俩弟弟补补。”
陈崢把鱼倒进水盆里,开始收拾。
陈峰蹲在一边看陈崢杀鱼,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两句:
“哥,这是啥?”
“哥,你咋把肠子拽出来了?”
“哥,鱼鰾能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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