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兵」之说与秩序井然的疯狂(2/2)
他那套建立在权谋、刑讯、逻辑与常识之上的世界观,被这无法证偽的“神跡”,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楚泽说的这个荒谬“答案”,就是此地唯一的“真实”。
“这……这……”一名跟隨陆剑多年的老成緹骑,此刻嘴唇都在哆嗦,他看著那些不知疲倦、干活热情比抢钱还高的玩家,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死而復生”的倒霉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这……这真是……天佑我大明?”
楚泽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引著他们往城中心走去。
一路行来,陆剑看到了更多让他心惊的场面。
他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女子(周可可),正指挥著上百名玩家,用一种灰色的、速乾的泥浆,飞快地修补著一段破损的城墙。那泥浆凝固之后,坚硬逾铁,用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他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安济),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用一把烧红的小刀,乾净利落地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切除了腐肉,然后撒上药粉,用乾净的白布包扎。他的手法之嫻熟,神情之冷静,让隨行的军中医官都自愧不如。
他还看到,城南那片本该荒芜的土地,已经被开垦成了无数块整齐的田地。一个皮肤黝m黑的少女(田千禾),正带著一群玩家,小心翼翼地將一种从未见过的块茎作物埋入土中,脸上洋溢著丰收般的喜悦。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股生机,不属於这个时代,不属於这片被战火蹂躪的土地。它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顛覆性,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改造著这座城市,也改造著所有原住民的认知。
最终,楚泽將他们带到了一座新落成的三层小楼前。
这楼通体由青砖与原木建成,飞檐斗拱,窗明几净,与周围那些低矮破败的兵营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口的牌匾上,龙飞凤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迎宾楼。
“此楼,乃是周仙子……也就是方才那位修补城墙的奇女子,带领天兵们,耗时三日建成。”楚泽轻描淡写地介绍道,“专为招待像陆大人这样的贵客。”
三日!
陆剑身后的緹骑们,又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他们看著这栋结构精巧、用料扎实的小楼,再想到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为了修个园子,动輒耗时数年,花费巨万,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楚泽將陆剑一行人请入楼中最好的雅间。
房间內一尘不染,桌椅皆是新伐的木料所制,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很快,酒菜便如流水般送了上来。
菜是刚猎的野味,用烈火烤得外焦里嫩,撒著不知名的香料。酒是城中自酿的烈酒,入口辛辣,一线烧喉。
这在战火纷飞的辽东,不啻为帝王般的享受。
陆剑和他手下的緹骑们,一路行来,啃了十几天的乾粮,此刻闻到肉香,腹中早已是雷鸣阵阵。可没有一个人动筷子,他们只是端坐在那里,身体绷紧,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楚泽亲自为陆剑斟满一杯酒,举杯示意。
“陆大人,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万千疑惑,甚至觉得楚某是在妖言惑眾。”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妨,我们边吃边聊。这些天兵的来歷,他们的习性,楚某都可以一一为大人解惑。”
陆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沉声问道:“楚將军费尽心机,向本官展示这一切,所求为何?”
他不相信什么“天兵”,他只相信利益。楚泽如此坦诚,必然有所图。
楚泽闻言,笑了。
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陆大人的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那片秩序井然又疯狂无比的景象,再次映入眾人眼帘。数万“天兵”的劳作声、呼喊声,匯成一股独特的声浪,扑面而来。
“我所求的,很简单。”
楚泽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要的,是朝廷的信任。”
“我要让陛下,让满朝诸公都明白,我广寧城,有天兵相助,光復辽东,指日可待!我需要的不是猜忌和掣肘,而是更多的粮草、军械和……自主之权!”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剑的心臟,猛地一跳。
好大的野心!好直接的图谋!
作为锦衣卫,他见过很多有野心的人,但是像楚泽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来的,还是第一个。
他这是在……逼宫!用这数万“不死天兵”,逼迫朝廷放权!
楚泽看著陆剑脸上变幻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当然,我知道,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大人,让朝廷完全信服。”
他再次为陆剑斟满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待一会酒足饭饱,我再带大人亲眼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那两千后金白甲精锐的埋骨之地。”
“去看一看,他们是如何在这广寧城下,灰飞烟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