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子之剑的荒芜旅途(1/2)
官道早已废弃。
陆剑伏在顛簸的马背上,冰冷的北风灌满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他身后,是十余骑沉默的身影,同样的商旅打扮,同样的风尘僕僕。可他们坐下的战马,无一不是从西山大营里精挑细选出的良驹,在崎嶇的雪地里依旧步履沉稳。每一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藏著不止一柄杀人的利器。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刀。
锦衣卫。
自出山海关,他们便捨弃了那套彰显皇恩浩荡的仪仗,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疾行。陆剑的目標很明確,他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他是来抓鬼的。
一个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就是他此行要斩的“鬼”。
越往辽东腹地深入,陆剑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就越发冰冷。
人间炼狱。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能匹配眼前景象的词。
村庄的废墟在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烧成焦炭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指。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翻起的黑土,混杂著星星点点的白色。
那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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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骨头。
人的骨头。
陆剑的坐骑不安地打著响鼻,踩过一具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尸骸。那是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髮凝结著冰霜,乾枯的手还死死抓著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一名跟在身后的年轻緹骑终於没忍住,猛地勒住马,翻身到路边,扶著一棵枯树剧烈地乾呕起来。
队伍停下了。
一个老成的緹骑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水囊,声音沙哑。
“吐著吐著,就习惯了。”
陆剑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空气中那股混合著腐臭与血腥的甜腻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附在喉头,让人作呕。
他见惯了生死,北镇抚司的大狱里,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他也面不改色地看过。可那不一样。大狱里的死亡,是有序的,是权力的彰显。
而眼前的死亡,是无序的,是崩坏。
是一个帝国肌体之上,正在迅速腐烂、流出脓水的巨大疮口。
“头儿……”那年轻緹骑漱了口,脸色惨白地走回来,声音发颤,“这鬼地方,別说人了,连只活耗子都难找。那捷报上说……说火烧建奴两千精锐……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緹骑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话里带著一股子嘲讽。
“拿什么烧?拿这些骨头当柴火吗?”
陆剑终於回头,冷电般的目光扫过说话的两人。
“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那两人立刻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陆剑重新转过头,马鞭轻轻敲打著马鞍。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火烧白甲两千。
何其荒唐。
“大人,前面有动静。”
一名斥候无声无息地从前方林地里折返,声音压得极低。
陆剑做了个手势,十几人立刻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牵著马匹隱入路旁的枯林。
没过多久,几个蹣跚的人影出现在雪地的尽头。
那是几个溃兵,如果还能称之为兵的话。他们身上早已没了甲冑,只裹著几片破烂的棉絮和布条,手里拄著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每一个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活像几具会走路的骷髏。
陆剑的眼神冷酷,对身边的副手打了个眼色。
两名緹骑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像两头捕食的猎豹。
那几个溃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按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们的喉咙。
“军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是从辽东逃出来的!”一个年纪稍长的溃兵涕泪横流,裤襠里传来一阵骚臭。
辽东?
陆剑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几个抖如筛糠的废物,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
“广寧现在如何?”
那老兵听到“广寧”二字,浑身一哆嗦,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死城!广寧早就是一座死城了!”他尖叫起来,“广寧被围了快两个月!粮食估计早就吃光了!草根、树皮,能吃的都吃了……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恐怖画面。
“阿敏那个天杀的屠夫,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广寧估计早就断了音讯,朝廷……朝廷早就把我们忘了!广寧,就是个活地狱!军爷,別去了,千万別去啊!去了就是送死!”
陆剑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话,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兵法常理”,这才是现实。
什么火烧白甲两千,什么智退强敌,在这片连活人都快绝跡的土地上,听起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楚泽呢?”陆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楚泽?那个守將?”老兵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鄙夷和怜悯的神情,“他?他要是真有本事,广寧还能被围成这样?估计早就死了,或者……或者被手下饿疯的兵给分食了!”
够了。
陆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溃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著山海关的方向逃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副手上前,低声问道:“大人,为何放他们走?”
“几个快死的废物而已,杀了脏了刀。”陆剑淡淡地说道,他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广寧的方向,那眼神冷得能把空气冻结。
他抚摸著怀中那柄硬邦邦的物事。
那是尚方宝剑。
是天子的怒火,也是天子的期盼。
陆剑此刻无比確信,自己怀揣的,是正义。
那个叫楚泽的守將,还有他背后的袁崇焕,他们用一个荒唐的谎言,编织了一场虚假的胜利,欺骗了那个坐在冰冷龙椅上,早已被无数坏消息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年轻君王。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这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死难者的褻瀆!
在这尸横遍野,人相食的末日景象下,谈什么“大捷”?
那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谎言的污秽,都像是在嘲讽这片土地的苦难。
陆剑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此行,不是去核查军功,而是去审判。
审判一个胆敢將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欺君者!
他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该如何用最锋利、最无情的方式,撕开这个骗局。他要將真相,血淋淋地,呈递到陛下的御案上。
那个楚泽……
陆剑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最好祈祷,地狱里没有锦衣卫的詔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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