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螻蚁(2/2)
江寻揉了揉右眼皮:“……真吃过了。”
阿梨將信將疑,可烧鸡的香味已经让她顾不上多想。
三个小的蹲在角落里,开始分那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江寻转身,往破庙深处走去。
最不漏风的一个角落,铺著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上躺著一个人。
这人老得不行了,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几处伤口流著脓,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就那么躺著,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寻走过去,在稻草堆边蹲下。
“老头子,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江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把手收回来,看著老人那张枯槁的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老头子是七年前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江寻十岁,在城外乱葬岗等死。
是老头子把他背回来,熬了半个月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年里,老头子教他认字,教他偷东西,教他怎么在江州城活下去。
江寻把捡回来的药材挑挑拣拣,选出还能用的,用石头捣碎了,兑上水,熬成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端著碗,把老人扶起来。
“来,喝药。”
老人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得很,可江寻总觉得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老人张嘴,喝了几口。
就几口。
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药汁洒了一身。
“行了行了,不喝了。”江寻把碗放下,让老人重新躺好,“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江寻读不懂。
他给老人掖好被角,回到庙门口。
三个小的已经吃完了,满手满脸都是油,正心满意足地舔手指。
“哥,好好吃!”小七眯著眼睛笑。
“好吃就行。”江寻也笑了,招呼几个小的睡觉,“去睡吧,明天再玩。”
“哥,你不睡吗?”阿梨问。
“看会儿书。”
阿梨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书?哥会看书?
江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乾咳一声:“老头子交代的,多认点字以后有用。”
他从稻草底下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城中学堂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看著就头疼。
可江寻还是看了起来。
他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当贼。认了字,兴许还能干点別的。
別的能干什么?江寻不知道。
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江寻觉得自己不该辜负。
他硬著头皮看了一页。
两页。
三页。
眼睛越来越沉,字开始跳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脑袋猛地一垂,整个人倒在稻草堆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庙门大敞著,晨光照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阿梨?”
没人应。
江寻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往四周一看——
阿梨还在,缩在稻草堆里睡得正香。石榴和小七也在,挤成一团。
江寻鬆了口气,往老人躺著的地方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老人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这人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著江寻,站在老人身前。
江寻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黑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江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不像在看他——就像一头大象瞥了一眼脚边的螻蚁,隨意一扫,然后就不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