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方恆(2/2)
这犹豫不过片刻,方恆便点了头。
“做倒是能做。”
“不过这东西做起来麻烦,要用不少糖霜,还要现做油酥,价值不菲。”
“钱不是问题。”
男人听到这话,顿时鬆了口气,他就怕上次做的那个东西是方恆一时兴起,隨意做的,或许方恆自己也记不得配方,现在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糖霜对你我来说是稀罕物,对那位贵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吃食罢了。”
他说著,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方恆手心里。
五两。
白花花的,沉甸甸的。
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周围几个少年的眼睛都直了,他们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一把铜钱,哪里见过银锭子?
“就按这锭银子的量做。”
男人说完这话,拍了拍方恆的肩膀,对於眼前少年的秉性,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难得的良善孩子,要是其他人在少年那种家境之下,恐怕心態早已扭曲,但方恆非但没有,反而对周围的百姓多加救济。
“你该赚的赚,不必替贵人省钱。”
方恆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子,没说什么,只是將它往怀里一揣,贴身收好。
“需要三日,主要是油酥做起来需要时间。”
“行,三日后我来取。”
男人也不废话,翻身上马,他看了方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往良乡县城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方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重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锭银子。
银锭子在少年掌心里躺著,或许是日头的原因,微微发烫。
方恆心里清楚,这五两银子,寻常百姓家怕是几年都攒不下,一般百姓养家餬口已然是难上加难了,更不要说存下钱財了。
这五两银子倘若放在一般少年手里,不啻於小儿持金过闹市,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但这银子在方恆手中,而且这是江叔给的银子。
整个良乡,或许有人不认识县太爷,但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位江大人,有江叔的名头镇著,这银子就烫不了手,也没人敢动歪心思。
周围的少年看著那锭银子,眼神里全是羡慕。
但也仅仅是羡慕。
没有嫉妒,更没有贪婪。
这帮孩子心里都很清楚,以二哥的本事,配得上这银子,更何况二哥手头但凡宽裕了,从来不会亏待他们。
“狗蛋。”
方恆把银子重新收好,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胸膛挺得老高。
“你带两个人,去王家铺子买二十斤牛乳,就说是我要的,钱回头给他。”
狗蛋领了差事,那神情顿时像打了胜仗的將军,脖子一梗,眼光往左右一扫。
“你们谁跟我去?”
“我去!”
“我!”
“我也去!”
一时之间,从者如云。
狗蛋挑了三个人,趾高气扬地领著往县城方向去了。
“老三。”
方恆又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瘦高个的少年应声站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带两个人,去张屠户那儿买两条羊腿,顺道再买两颗白菜,一捆粉条,一会儿燉羊汤,大傢伙儿一块吃。”
老三一听,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临转身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二哥,你是不知道,那张屠户每次一听是你要羊腿,给的都是上好的,比別人的肉多出好大一块,那些割下来的荤油,也回回都白送我。”
这话不假。
这附近的商户,但凡认识方恆的,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有些是看重方恆的为人,有些是受过方恆的接济或者帮助,像张屠户,便属於后者。
张屠户家祖传的屠宰手艺,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跟他爹一样,老实本分,没什么灵光劲儿,將来继承家业正好,但次子张渠就不一样了,脑袋灵光得很,打小就显出几分读书的资质。
张屠户为此高兴得差点没把祖宗牌位供到院子里去,他老张家世代屠户,能出个读书苗子,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为了供张渠进私塾,张屠户没少花销,平日里笔墨纸砚也从未短过。
可偏偏张渠是个疲懒性子,对读书不怎么上心,张屠户为这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想打又捨不得,就差没给儿子跪下了。
后来方恆知道了这事,便应承了下来。
张渠本就是跟在方恆屁股后头的小弟之一,方恆说话,他一直都听。
具体怎么劝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打那以后,张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著油灯练字,这让张屠户恨不得把方恆给供起来。
如今张渠才十二岁,县试已经过了,府试没中,但按他现在的劲头,明年的府试基本是十拿九稳,府试一过,便是童生。
十三岁的童生,在整个良乡县虽不算独一份,却也当得起神童二字了。
童生再往上,过了院试,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了。
因此张屠户对方恆,那是打心眼里的感激,再加上方恆平日的为人,十里八乡都传著,所以每次方恆去买肉,张屠户都会把一整只羊身上最好的肉给方恆,甚至很多时候,张屠户在乡下收了一些上好的羊,都会提前跟方恆打招呼,问方恆要不要,方恆不要,他才会卖给別人。
此刻的张渠正在家中备考院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法跟方恆他们混在一处,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早跑出来听方恆说书了。
老三领著人走了之后,方恆又给剩下的少年们各自派了差事,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散去,少年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裳,迈著不急不缓的步子,一个人往良乡县城的方向走去。
官道两旁的野草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头正高,少年却不嫌晒,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著。
怀里的那锭银子隨著步伐微微硌著胸口,沉甸甸的。
三日后,自己得做出那位贵人惦记的甜食。
不过在那之前,先燉一锅羊汤,让大傢伙儿都吃饱。
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比吃饱饭更实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