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休沐(2/2)
此前沈仲安未到之时,雅间內几人还相谈甚欢,或是议论《杜十娘》在牡丹棚的火爆盛况,或是閒聊汴京书坊的近况,语气鬆弛,不时还有笑声传出。
可如今眾人隨著沈仲安落座后,气氛瞬间变了味,剑拔弩张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四人各怀心思,都想拿下《杜十娘》的版契,却又碍於情面,谁也不愿先开口出价,生怕先露了底,落了下风。
一时之间,雅间內只剩茶水入盏的轻响,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篇,话题始终围绕著《杜十娘》打转,句句都是捧沈仲安的话,却无一人提及合作条件。
既然四位掌柜不急,沈仲安更是不急了,端起桌上的玉髓酒盏浅酌,几人说什么,他便顺著接什么,实在不想接话便微笑点头。
“百先生,我尹家先开条件!”
这般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尹小二终究是年少气盛,耐不住性子,率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买断三十贯一次付清!分帐则每本抽一文,我尹家专做话本,三日雕版、五日上市,十日之內铺满汴京瓦舍茶肆!”
有了尹小二当这齣头鸟,李监铺立刻跟上。
“尹家出价太低,我李家经籍铺,五十贯买断,十日上市,首印四百册,资金雄厚,校印稳妥,绝不亏先生。”
张官人隨之开口:“我张家六十贯买断,却有官场门路,可铺入书院、官署书坊,更能为先生在士林扬名。”
荣六郎待眾人语毕,方才缓缓道:
“老夫在相国寺经营三十余年,刊刻经史话本无数,雕工、校勘皆属汴京顶尖,府尹大人府中藏书,半数出自我家,唯有我家能配得上其格调。
《杜十娘》这般佳作,我荣家不买断,只分帐,每本抽利二文,另奉八贯润笔。
某亲自主持校勘,用上等麻纸、名家题签、木刻插图,不辱先生笔墨。”
“荣掌柜这话不对!”尹小二立刻加码,“百先生的《杜十娘》火在瓦子勾栏,受眾是市井百姓,贵铺雕工虽精,却慢了些火候,我尹家每本也抽利二文,再加十贯润笔!”
“一文半文计较,未免小家子气。”李监铺冷笑一声,“我李家直接八十贯买断,綾面精装,太学先生校勘,专做士人圈层,再赠五十册精装本为先生扬名!”
八十贯的价钱一出,眾人脸色皆是一沉。
李家的財力,汴京书坊无人不晓,若拼財力,谁能拼得它家呢?
“李掌柜財力惊人,可百先生分明是官场中人,隱名行事,只求安稳。”
张官人缓缓开口,不疾不徐道,
“我张家不求快、不斗富,却能保先生官声无虞、刊印无事,更可请范学士亲为作序,给先生一份体面稳妥。”
“攀附权贵算不得真本事。”荣六郎面色微沉,“我荣家凭三十年信誉立足,再加四贯润笔,三年內凡有盗印,老夫一力维权,不劳先生费心!”
“我尹家也加!共十三贯润笔,往后先生新作,一律加价三成优先收稿,只求一次机会!”
“可笑!”李监铺扬声再压,“我再加二十贯,百贯买断,首印一千册铺遍京畿十县,为先生附刊小传,更可出资为先生出个人话本集,新作一律买断优先!”
“不必爭......”张官人语气平静,却压过全场,“我八十贯买断,价虽比不得李家,但能请来范学士序、国子监公据、吕相府关照,以上事宜全由我一人办妥,先生只需签字,万事无忧。”
“......”
四位掌柜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你挤兑我、我驳斥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仲安端坐主位,待四人爭执稍缓,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掌柜稍安勿躁,在下有一问,还请四位据实相告。”
四位掌柜顿时收声,齐齐看向沈仲安。
“若诸位拿到《杜十娘》的刊印权,是打算將其独立成册发售,还是与市面上其他红火话本合集成集出售?”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关乎刊印成本、铺货渠道与受眾定位,半点不能马虎。
“百先生问得妥当。”荣六郎率先开口,“我荣家打算將《杜十娘》单篇独立成册,铺货以汴京相国寺书铺为主,再逐步发往陈留、尉氏等京畿各县,主打士人、富家子弟。”
“我尹家做简装薄册,铺货就往桑家瓦子、各勾栏门口,还有街头巷尾的书摊,说书人李慥讲到哪,我们的书就卖到哪,主打市井百姓,走量快、见利急!”
“我李家则要做士人圈层的典藏版,將《杜十娘》与两三篇雅致的传奇话本合为小集,綾面装订、校勘精细,专门售卖给文人士子、书院学子。”
“我张家亦打算单篇独立成册,但不入市井流通,只作为衙署閒读之物,发往开封府及京畿各县衙,供官吏公余品读。”
四家侧重点截然不同,荣六郎走精品士人路线,尹小二走市井走量路线,李监铺走典藏扬名路线,张官人走衙署渠道路线,彼此互不衝突。
《杜十娘》完全可以分別授权四家,各取所需、互不影响,堪称皆大欢喜。
只是,前面三家书铺倒也罢了,唯独张官人书铺,自他提及『范学士』、『吕相府』之时,沈仲安便已在心中將其排除在外。
不管是范学士还是吕相府,皆是旧党高官。
如今高太后尚在,旧党掌权,看似风光无限,可等高太后驾崩,宋哲宗亲政,必然会全面清算旧党。
届时,所有与旧党关联之人,无论是否有党爭倾向,都会被视为附逆旧党、借旧党势力谋利,归入旧党羽翼之列。
文人与旧党稍有牵连,或许只是贬斥、禁言,尚可翻身。
可沈仲安如今是陈留县权摄主簿,两年后经銓试,更是得朝廷正式任职的官吏,与旧党关联,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贬謫,甚至会牵连家人。
张官人书铺,绝非明智之选,万不能因为一点钱银,为自己埋下如此大的祸根。
“张掌柜美意,在下心领了。”
沈仲安看向张官人,拱手致歉道,
“只是在下素来不喜官场牵扯,怕叨扰了范学士与吕相府的清誉,也怕给自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番只能辜负张掌柜了。”
张官人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却见沈仲安態度坚决,知晓多说无益,只得悻悻作罢。
打发走张官人,沈仲安转向荣六郎、尹小二与李监铺三位掌柜。
“三位掌柜的规划,各有侧重,互不衝突。在下愿將《杜十娘》刊印权分別授权三位,各自按自家规划刊印发售,互不干涉。”
本以为要爭得你死我活才能拿到权柄,没想到沈仲安竟如此通透,让三人都能得偿所愿。
三人当即拱手应和,连连道谢。
隨后,四人当场敲定合作细则,荣六郎、尹小二、李监铺各自按自家方案刊印,只谈分帐不买断,每家额外再支付十二贯润笔费,作为授权之资。
一番商议既定,三家掌柜依次落笔籤押,当场交付润笔,沈仲安袖中登时多了三十六贯沉甸甸的银钱。
再加上此前勾栏分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沈仲安便从两袖清风的主簿,摇身成了身家不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