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试牛刀(2/2)
沈仲安应声点头,无需多问,转身又进了架阁库,前后不过五分钟光景,便手持一卷诉状底册走了出来,递与衙役。
这些时日,陈留县衙役早已习惯了沈仲安这位新主簿的高效率,连声道谢后,便揣著文书匆匆往大堂赶去。
至此,两名开封府差公早已收起了倨傲,凑到沈仲安身旁探头看起其手中索引簿,见上面条目清晰、標註详尽,某类文书、某年某月、藏於某架某层,一目了然,不由得嘖嘖称奇。
“沈主簿好本事!这般梳理文书、编制索引的法子,我等在府衙见过无数县份的文书,竟从未见过,真是奇人啊!”领头差公讚许道。
“差公过誉了,不过是稍作分类,便於检索罢了。”
两位差公嘖嘖称奇,一路走出县衙,还在回头张望,回到府衙后,两人逢人便提陈留县见闻。
“陈留县新来的主簿是个奇人!往日要等半个时辰的文书,如今半刻钟都不需要便取出来了,库內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消息隨驛递、隨府衙公人、隨往来吏员,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便在开封府诸房悄悄传开。
“陈留沈主簿,案牘之才,冠绝畿县。”
未时復衙不久,知县罗適轻步巡至主簿廨。
往日架阁库杂乱无章,今日却焕然一新,五大类文卷分架摆放,每架皆有木牌標註类別,案头整整齐齐码著索引簿与编號文书,沈仲安正端坐案前,对照《公文案式》核对旧卷,神情专注。
罗適驻足门边,目光扫过架阁库,眼中闪过讚许,走上前轻叩案几:“仲安。”
沈仲安闻声抬头,起身行礼:“明府。”
“不必多礼......”
抬手制止了沈仲安的行礼,罗適拿起其摆放在案头之上的索引簿,连翻几页,最后指尖落在了那甲乙丙丁的编號之上。
“仲安,老夫倒有一事想问,你因何想到如此精妙之法?
不过是寻常的甲乙丙丁之数,竟能將县衙繁杂文书一一罗列,条理分明、检索便捷,老夫任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省心的法子。”
“相公,此非什么精妙之法,不过是个人习惯罢了。
学生自儿时读书起,便极喜条理,凡经手书籍,必先按经史子集分类,再按卷目排序,非要梳理得井井有条,方可安心就读,不然便如搔痒难耐,坐立不安。
此次整理文书,不过是將儿时读书的习惯,挪到了公务之上,侥倖能派上用场罢了。”
原身並无此习惯,沈仲安说的是其研究生期间,在学校图书馆里兼职所养成的习惯,用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说,这是典型的强迫症。
“原来如此!”罗適抚须而笑,“好习惯方能成大事啊,若不是你这般爱条理、肯细致的性子,也琢磨不出这般实用的法子,可见凡事皆需用心,琐碎之处,亦能见真章。”
“相公谬讚,整理文书本是主簿分內之责,能为县衙理事省些气力,便是仲安的本分。”沈仲安再次拱手致谢。
“府衙近日催办文书甚急,你这索引之法,可教给各房书手,往后陈留县衙的案牘,便依你这般规制来,也好让开封府看看,我陈留吏治之精。”
“喏。”
罗適离开后,不过半刻钟光景,衙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廊下衙役通稟,一道青巾皂袍的身影便径直往主簿廨衝来,正是六房典吏之首王典吏。
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恭谨体面荡然无存,连腰间悬掛的吏牌碰撞作响都浑然不觉,显然是急红了眼。
王典吏一脚跨进主簿廨,目光先是落在架阁库整齐排列的文卷上,再看向案头摊著的索引簿,顿时心头一沉,一股寒意直窜脚底。
刚刚手下书手匆匆来报,说沈仲安把主簿房的文书整理得一清二楚,还得到了明府罗適的认可,他起初还不信,只当是新人一时兴起,胡乱摆弄。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手下人所言非虚,沈仲安这一手,竟是真的把主簿房的天给变了!
陈留县文书繁杂、案牘混乱,本是他们这些老吏把持权柄、拿捏官员的根本。
往日里,无论是百姓递状、衙役取卷,还是府衙调文,他们都能以『文书难寻』、『卷帙杂乱』为由,拖延推諉、吃拿卡要,从中牟利。
可如今,陈留县文书井井有条的名声在外,往后自己还怎么靠著这案牘之事作威作福、中饱私囊?
怒火攻心之下,王典吏几乎要当场发作,嘴唇翕动,正欲开口斥责沈仲安多事。
可惜主簿廨內並非只有沈仲安一人,六名各房书手正围在案前,听沈仲安吩咐著整理各房文书,眼睛不住地往自己这头瞥。
人多嘴杂,若是当眾发作,传出去便是他这个典吏容不下新来的主簿,不仅落了面子,传到知县罗適耳中,更是得不偿失。
王典吏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脸色由阴转青,又由青转白,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沈主簿......你可真是能干得很啊。”
从刘老槽提醒的只言片语中,沈仲安早已猜到自己此举已將王典吏得罪,此时便也就懒得之虚以委蛇,公事公办地回道:
“王典吏客气了,整理文书,规范案牘,本就是主簿分內之责,往后还要劳烦典吏督促各房吏员,配合整理事宜,莫要误了公务。”
王典吏本就在气头之上,如今又被沈仲安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体面,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袖子一拂,大步流星地走出主簿廨。
廊下的衙役见他神色不善,都嚇得纷纷避让。
屋內的书手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抬眼打量,见沈仲安依旧神色淡然,专心吩咐整理文书,才又低下头,不敢多言。
沈仲安看著王典吏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长嘆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