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火焚连营(2/2)
沈默柒死死盯著那些飞行的轨跡。重石在前,布匹在空中缓缓展开——一丈、两丈、五丈……宽大的麻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真的像一片片乌云,铺天盖地地压向黑石国的营地。
“中了!”李虎低吼一声。
第一幅“火云幛”精准地砸在敌营边缘的帐篷上。十斤重的石头砸穿帐篷,黑色的布匹像巨大的裹尸布,覆盖了整座帐篷。紧接著,第二幅、第三幅……越来越多的“乌云”从天而降,有的砸在营帐上,有的落在空地中,有的缠上了拴马桩。
紧接著又是第二轮、第三轮......
黑石国营地骤然炸了锅。
有人从帐篷里衝出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黑布罩住,挣扎著摔倒。马厩里战马受惊,嘶鸣著乱撞。有士兵举起火把想看个究竟——
“別点火!”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已经晚了。
火把落在地上,触到了浸透石脂水的麻布。
“轰——!”
蓝黄色的火焰猛地躥起,像活过来一样顺著布匹疯狂蔓延!短短几个呼吸,第一顶帐篷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兵们惊恐的脸。
“火!火!”
“是天上!天上掉下来的火!”
“跑啊——!”
但这只是开始。
火焰顺著布匹蔓延,点燃了第二顶帐篷、第三顶……那些“火云幛”本就是为燃烧而生的,石脂水遇火即燃,而且越烧越旺。浓烟滚滚而起,裹挟著刺鼻的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那些浸透石脂水的布匹燃烧时会迸溅火星。火星落在旁边的帐篷上,落在地上的草料上,落在士兵的衣物上——沾上就甩不掉,越拍越旺。
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有人浑身是火,惨叫著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有人拼命往外跑,却被脚下的黑布绊倒,摔进火堆里再也没爬起来。战马挣脱了韁绳,疯狂地衝撞、嘶鸣,鬃毛和马尾都著了火,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球,把更多的帐篷撞倒、点燃。
浓烟遮蔽了月亮。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虎张著嘴,半天才蹦出一句:“这、这他娘的……”
张诚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城墙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火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沈默柒一动不动地站著,死死盯著那片火海。刺鼻的焦臭味顺著风飘过来,呛得人想呕,但他没有动。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些惨叫声——隔著这么远,竟然还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
石头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三个小的被他捂著眼睛按在怀里,但他们还是能听见,都能听见。
风还在吹。
东南风把火势越吹越旺,把浓烟越吹越远,也把那些惨叫声越吹越近。
黑石国营地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火,只有烟,只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里面挣扎、奔跑、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火势终於渐渐弱了下去。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天际透出来的时候,那片曾经驻扎著数万大军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偶尔还有几根未烧尽的木柱冒著青烟。遍地都是蜷曲的、焦黑的残骸,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让人作呕的焦臭味,浓得化不开。
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狂奔回来,扑倒在张诚脚下,声音颤抖:
“启稟將军……黑石军……完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的表情:“前营、中军、粮草……全烧光了。能逃出来的,不足……不足千人。没有马,没有兵器,有的连衣服都没有,往东边荒野跑了。”
城墙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接著,哭声、笑声、嘶吼声、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炸裂开来。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那片焦黑的废墟磕头,嘴里念叨著死去的弟兄的名字。有人抱著身边的同伴放声大哭,两个月来的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有人举著刀枪,衝著远处那片焦土嘶吼,吼到嗓子都哑了,还在吼。
李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然后他忽然扭过头,看向沈默柒,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复杂的眼神。
张诚依旧站著,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很久之后,他转向沈默柒。
晨曦照在那个少年苍白的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个胜利者,倒像个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眼神空洞,嘴唇发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张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悠远而奇异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
那是观星台的晨钟。
张诚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沈默柒,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陛下要见你。”
沈默柒没有动。他还在看著那片焦黑的废墟。
石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回过神来,木然地转过身,跟著张诚走下城墙。身后,火光渐渐熄灭,晨光照在焦土上,照在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人和马上,照在一座从绝境中活过来的城池上。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