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琥珀纪元(1)(2/2)
是连接。
一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像金色的雾气一样瀰漫在所有东西之间的——网。
它从脚下的大地延伸到天空,从天空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从远方延伸到更远的远方。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著两个点——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之间,一块石头和一滴水之间,一个人的心臟和另一个人的呼吸之间——所有东西都被这张网连接著。
而天空偏北方向那个“存在“,不是网的中心——网没有中心——而是网的密度最高的区域。
在那里,丝线密集到不再是“线“的程度,而变成了一种连续的、金色的、温暖的——
姚翀找不到词。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它像爱。
这个“爱”本身作为了一个物理实体,在那里,有形状,有质量,有温度。
“你看见了吗?”刘攀问。
“……一个金色的网,罩住了一切的网。”
“对。”
“它是什么?”
刘攀睁开,看著实际的天空。
实际的,肉眼可见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延迟了的、正在慢慢沉入底部的確认。
“我不知道它叫自己什么。”刘攀说,“但如果你要我给它一个名字……”
他顿了很久。
“仁。”
在后来姚翀整理的“封神榜”档案中记载:仁·太一正音(the primordial unity)
神格:宇宙的共情网络、万物连接之源。祂並非一个个体,而是一种瀰漫在所有意识与存在之间的基础场。祂促使文明產生利他、合作与爱,是生命超越自私算法、走向共同体的第一因。
高维形態:表现为所有文明心灵感应的背景“白噪音”,或是一个將无数世界如神经元般连接起来的金色光网。
鯨落后第三天至第九天。
全球范围內,闭眼能看见“网“的人从最初的个位数,以指数级增长。
不是感染,不是传播,像是某种觉醒。
物理定律的皮肤被掀开后,被遮住的感知方式开始自动激活——像冰层融化后下面的水自然显露。
每个人“看见“的速度不同,取决於他们的意识结构有多“適合“被激活——科学家、艺术家、儿童、精神病患者,这些原本就被主流认知框架標记为“异常“的意识,率先看见了。
看见的內容因人而异。但所有人报告的第一个存在都是同一个——金色的网。
无处不在,连接万物,温暖,让人有想哭的感觉。
在鯨落加速事故后,被影响的区域虽少,但是作为发源地之一的cern受到的波及其实不小,其他实验区大量仪器损坏,科研人员失踪。
cern残存的研究人员在第七天发布了一份未经审查的內部报告,將这个存在暂时编號为“主权体-α“,並给出了一个纯描述性的定义:“一种瀰漫在所有已知空间中的、具有信息传递功能的背景场。该场能够在任意两个具备信息结构的系统之间建立即时连接通道,不受距离限制,不受光速限制。”
“被该场连接的系统会自发產生』利他』行为倾向——即主动將自身资源向连接方转移。该倾向不具备条件性:被连接方不需要是』有价值的』或』值得的』,连接本身即构成转移的充分条件。”
报告的附录里,一位匿名研究员加了一句话:“这不是』爱』。爱是有条件的——你爱一个人是因为他是他。这个东西没有条件。它连接一棵树和一块石头的方式,和连接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的方式,在信息学层面完全相同。”
“一棵树向一块石头』转移』水分——不是因为它想,是因为它们被连接了。一个母亲为孩子牺牲——不是因为她选择了爱——是因为她们被连接了。我们以为爱是人类最高尚的情感。也许只是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张网的节点上,而网让我们以为流动是自愿的。“
刘攀看到这份报告时,正在cern临时搭建的地下避难所里用一台柴油发电机供电的小型超级电脑整理数据。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对坐在对面啃压缩饼乾的姚翀说:“你本科辅修过哲学。”
“嗯。”
“孟子说』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王阳明说』致良知』。儒家的核心论点是:人天生就有道德直觉,不需要被教导,它是內嵌的。”
“对。”
“如果这个』內嵌的道德直觉』不是人类心灵的產物——而是这张网的效应呢?”
姚翀停了咀嚼。
压缩饼乾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团乾燥的碎屑,他花了三秒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