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周峰建房子(2/2)
初四那天,周峰请他和李觉去家里喝酒。周峰的新房子在镇上,靠马路,三层,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气派。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臥室,三楼是杂物间。周峰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新棉袄,笑呵呵的。他確实瘦了,瘦了很多。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圆脸,现在变成了长脸,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酒窝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深了。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黄,眼袋也很大,看起来很疲惫。
“景熙,李觉,进来坐。”他把他们领进客厅,倒了茶,端了瓜子花生。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聊石桥村,聊小时候,聊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聊著聊著,周峰忽然不说话了。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周峰,你怎么了?”李觉问。
周峰抬起头,看著他们,眼睛里有泪光。“我得糖尿病了。”他说。
周景熙心里那根刺,终於扎了进去。疼,很疼。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盖房子的时候,老是觉得累,瘦得厉害,喝水也多,尿也多。去医院一查,血糖高得嚇人。医生说,是二型糖尿病,要控制饮食,要吃药,要运动。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不能抽菸。”他苦笑了一下,“我一样都做不到。”
“周峰,你得注意身体。”李觉说,“这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看见甜的就想吃,看见肉就想吃,看见酒就想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很苦。他想起了小时候,周峰把菜分给他一半,说“我吃不完”。那时候周峰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他什么病都没有,什么烦恼都没有。现在他有糖尿病,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有还不完的债。他有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周峰,”周景熙说,“你要好好治。不能不当回事。”
“我知道。”周峰抬起头,看著他,“景熙,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想起那些蛇、蚂蟥、蚊子。他想起那些汗水和泪水。他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和写满字的本子。他想起小燕,想起志远,想起爸妈,想起李觉,想起蒋立情,想起周海、蒋刚立他们。他想起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他们笑著,闹著,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们都在努力地活著。不管好坏,不管贫富,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他们都在努力地活著。这就够了。
“图个活著。”周景熙说,“图个好好地活著。”
周峰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图个好好地活著。”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周峰不能喝酒,但他还是喝了一小杯。他说,难得聚一次,不喝对不起兄弟。周景熙和李觉劝不住,就不劝了。后来周峰就喝牛奶了。周景熙和李觉两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又喝了一瓶。喝到最后,周峰哭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厉害。李觉也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桌上。周景熙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酸的。他坐在那里,看著他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难过,是心疼。心疼周峰,心疼李觉,心疼自己,心疼所有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但有的人,身体不行了。有的人,日子不好过了。有的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喝到半夜,李觉醉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周景熙没有醉,他坐在那里,看著他们。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李觉的脸上。周景熙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子掛在天空。月光洒在镇上的屋顶上,洒在马路上,洒在远处的山上。他想起小时候,在石桥村,也是这样圆圆的月亮。他和周峰、李觉,还有那些伙伴们,在大樟树下追逐打闹,笑得很大声,很远都能听到。现在他们都不笑了。有的不想笑,有的笑不出来,有的笑著笑著就哭了。
周景熙和周峰坐在沙发上,他对周峰说:周峰,你要好好的。咱们都要好好的。活著,好好地活著。
周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dg。走之前,他去看了周峰。周峰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喝著一碗稀饭。看见他进来,就问他说:“今天就真的要去dg了?”
他说“是的。”
周峰低下头,喝了一口稀饭。“景熙,你回去好好写。把咱们的故事都写下来。我想看。”
“好。”周景熙说,“我写。你们等著。”
他转过身,走出了周峰的家。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镇上的屋顶上,洒在马路上,洒在远处的山上。他走在马路上,脚步很重,像灌了铅。他想起周峰说的那句话——“咱们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图个活著。图个好好地活著。图个把那些故事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他图的东西。这就是他活著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