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文学的种子(2/2)
也有人嘲笑他。“写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一个工友说,“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干活呢。”周景熙没有反驳,他知道工友说得对——写这些东西確实不能当饭吃,不能帮他多搬一块石头,不能让他少流一滴汗。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一旦开始写了,就像打开了水龙头,关不上了。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流到纸上,变成石头、灰尘、汗水、炸药、危险、孤独、想家、不甘心。这些东西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他需要把它们倒出来,倒在这个本子上,倒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
他开始在岛上小卖部买报纸。不是看新闻,是看副刊。小卖部的报纸不多,有时候是《舟山日报》,有时候是《浙江日报》,有时候是过期的,有时候是崭新的。他把副刊上的文章一篇一篇地看,看人家怎么写,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怎么描写,怎么抒情。有些文章他看得懂,觉得“这我也能写”;有些文章他看不太懂,觉得“人家写得真好,我写不出来”。但他不气馁,他告诉自己:人家是专业的,我是业余的;人家读了大学,我只读了高中;人家写了多少年了,我才刚开始。慢慢来,不急。
他开始模仿报纸上的文章写。人家写海,他也写海;人家写船,他也写船;人家写渔民,他也写渔民。但他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一点,像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写海,写的是“海水是黄的,很咸”,人家写海,写的是“大海像一杯浓茶,苦涩而深沉”。他写船,写的是“船在海上摇,摇得人头晕”,人家写船,写的是“船是渔民的鞋,踩在浪花的脊背上”。他觉得自己写得太直白了,像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写得有味道,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书可以学。他只能自己琢磨,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改。
有一天,他在《浙江日报》的副刊上读到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在採石场打工的年轻人。文章很短,不到一千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作者写那个年轻人的手——满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指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石粉。作者写那个年轻人的背——被碎石划出的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作者写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周景熙读完这篇文章,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指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石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那道被碎石划出的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跑到小卖部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这篇文章写的就是他。不是他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千千万万个在採石场、在砖厂、在工地上卖力气的年轻人。他们的手是一样的,背是一样的,眼睛是一样的,命也是一样的。有人把他们写出来了,有人替他们把说不出来的话说出来了。这就是陈老师说的“作家的责任”。
他把那篇文章剪下来,夹在本子里,每天收工之后都要看一遍。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也要写这样的文章。我要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写那些在田里弯腰、在山上割松脂、在工地上扛水泥、在砖厂里拉板车、在採石场里搬石头的人。我要把他们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是这样活著的。
他开始更加认真地写。每天收工之后,不管多累,都要写一点。有时候写到半夜,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搓一搓,继续写。有时候写不出来,就坐在铺上发呆,想石桥村的事,想小时候的事,想那些读过的书、背过的诗。他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不管好不好,先写下来再说。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他也知道,不写就更不好。写得多了,总会好的。
工友们对他的“写作”已经见怪不怪了。老李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两眼,说一句“写得好”,虽然他根本不认识几个字。小王有时候会让他帮忙写信回家,说“你读过书,写得好,帮我写一封”。他帮小王写了好几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爸、妈,我在zs很好,你们不用担心”,结尾都是“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这些信和他写给家里的信一模一样,连字跡都差不多。他写著写著,忽然觉得,这些信也是文学。它们不是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但它们是一个在异乡打工的儿子写给父母的家书,每一封都有思念,都有牵掛,都有说不出口的苦和不想让家人担心的谎。这些东西,比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更真实,更动人。
他开始想写一个长一点的东西,不是日记,不是隨笔,而是一个故事。一个关於採石场的故事,关於这些工友们的故事,关於他自己和其他千千万万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年轻人的故事。他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用什么角度,不知道用什么语言。但他想试一试。哪怕写得不好,哪怕没有人看,他也要试一试。
十一月的zs已经很冷了。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工棚里结了霜,被子太薄了,他每天晚上都被冻醒好几次。但他没有停,每天晚上还是缩在被子里,借著手电筒的微光写。手冻僵了,就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写。字写得越来越丑,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把那些字写出来,写在纸上,留在本子里。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写一个工友的故事,写到一半,忽然停电了。手电筒的电池也用完了,整个工棚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在铺上,手里握著笔,面前摊著本子,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叫著,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继续写——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脑子里。他想那个工友的脸,想他说过的话,想他干活时的样子,想他坐在码头上看著大海发呆的背影。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等明天有了光,再写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在心里写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他拿起笔,借著清晨的第一缕光,把脑子里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描红。他要对得起这些字,对得起这些人和事,对得起自己心里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他最苦最难的时候,在採石场的灰尘和石头中间,在他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掌里,悄悄地发芽了。它还很嫩,很弱,风一吹就会倒,但它活了。它从泥土里钻出来了,伸出两片嫩绿的叶子,向著那一点点的光,拼命地长。
他不知道它能长多大,能长多高,能不能开出花、结出果。但他知道,它活著。只要它活著,就有希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