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砖厂的苦力(2/2)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张老头说得对,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更好的活干。sh不行,hz不行,他还能去哪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在砖厂干了將近两个月,从春天干到了夏天。hz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砖厂里更是热得受不了。砖窑的温度高达七八十度,站在窑门口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他有时候要去窑里码砖,进去之前要在身上浇一桶水,进去之后不到五分钟,水就干了,衣服冒烟,皮肤被烤得通红。有一次他在窑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工友们把他抬到阴凉处,给他灌了一肚子凉水,他才慢慢醒过来。工头骂了他一顿,说“不要命了”,然后扣了他半天的工资。
那是他第一次晕倒。但並不是最后一次。
六月的一天下午,他在砖窑里码砖,码了將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又晕倒了。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直接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工友们把他抬到工棚里,给他扇风、灌水,折腾了半个小时他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张老头坐在他床边,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
“喝点。”张老头把碗递给他,“你这是中暑了。这天太热了,你不要命了?”
他接过碗,手还在抖,绿豆汤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甜的东西了,那股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叔,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什么?”张老头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別去窑里了,跟工头说说,去晒场干活。”
但他没有跟工头说。第二天,他又去了砖窑。他知道晒场的活轻鬆一些,但工资也低。他需要钱,需要攒够离开这里的钱。他不能一直待在砖厂里,不能一辈子拉板车、码砖坯。他要走,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他在砖厂干了將近三个月,攒了將近四百块钱。四百块不多,但够他离开hz的路费和几天的生活费了。他开始琢磨下一步该去哪里。回zs市?去sz?去dg?他听说zs那边有个採石场在招人,工资比砖厂高,一天能挣五六块。他决定去zs。
临走的那天,他把攒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共三百八十七块五毛。他把钱用塑胶袋包好,塞进內衣口袋里。他把背包收拾好,跟张老头告了別。
“张叔,我要走了。”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去哪里?”
“zs。听说那边有个採石场在招人。”
张老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他手里。“拿著,路上买点吃的。”
“张叔,我不能要——”
“拿著!”张老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这点钱不算什么,別跟我客气。”
周景熙攥著那十块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但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朝张老头鞠了一躬,转过身,走出了砖厂。
杭州的夏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在公路上,背上的背包越来越沉,脚底的解放鞋磨破了,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要去zs,去那个据说工资更高的採石场,去挣更多的钱。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砖厂里了。再待下去,他会被烤乾,会被压垮,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永远的苦力。
他想起张老头说的话——“你还年轻,別在这里待太久。”他记在心里了。他还年轻,他不能认命。他要去闯,去试,去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能停下来。
走到公路边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他上了一辆去nb的长途汽车。车票要十几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从nb到zs,还要坐船,船票又要几块。他算了算,到了zs之后,身上还剩三百五十块左右。这些钱够他在採石场安顿下来了。
汽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海岸。他靠著窗户,闭上了眼睛。砖厂的日子在他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拉板车的汗水,码砖坯的灰尘,砖窑里的热浪,晕倒时的黑暗,张老头的绿豆汤。这些日子苦得像黄连,但他熬过来了。他活著,还在走,还在呼吸。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熬过了gz的屈辱,熬过了sh的欺骗,熬过了hz的飢饿和砖厂的高温。你还有什么熬不过的?zs算什么?採石场算什么?再苦再累,也比在西湖边睡长椅强。去吧,去舟山,去採石场,去挣更多的钱。总有一天,你会攒够钱,离开这些地方,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这个“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但他相信,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到的。
汽车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他靠著窗户,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短暂的、不安的睡眠。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砖厂,拉著板车,在烈日下一趟一趟地走。板车上装的不是砖坯,是他自己。他把自己装上了板车,拉著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