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流浪HZ(2/2)
有一天,他在批发市场卸完货,坐在台阶上休息。旁边坐著一个老头,也是来等活的。老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烟。他不会抽菸,但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小伙子,哪里人?”老头问。
“湖南的。”
“来杭州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找到活了吗?”
“打零工,有一天没一天的。”
老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老弟,这边不怎么好混啊。我在这里二十年了,也就是混口饭吃。你还年轻,別在这里耗著了。去sz,去dg,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別在这里浪费青春。”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头说得对,但他已经没有钱去sz了,连去dg的车票都买不起。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青春,谈什么未来?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了西湖边的长椅上。三月的西湖,夜风还是很冷,他蜷缩在长椅上,裹著那件破旧的外套,瑟瑟发抖。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罩住了。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斑,像是谁在水面上点了几盏灯。
他睡不著,睁著眼睛看著雾中的西湖。他想起了苏軾的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他高中时在课本上读到的,那时候他觉得西湖一定很美,美得让人心醉。现在他就在西湖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美。他只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孤独。美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欣赏的东西,饿著肚子的人,眼里只有食物。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本子只剩下最后一页了,他在上面写道:
“1989年4月,hz。我到hz快两个月了,还是没有找到工作。钱花光了,住在西湖边的长椅上,靠帮人搬货挣馒头吃。一天挣五块钱,够买四个馒头。有时候挣不到,就饿一天。我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像鬼一样。我不敢照镜子,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为了活著,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sh不行,hz也不行,我不知道哪里行。也许哪里都不行。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出来。也许我就该待在石桥村,种地,养牛,一辈子不出来。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最后一页也用完了,这个本子跟著他走过了zs市、gz、sh、hz,记录了他的希望、失望、屈辱、飢饿和绝望。现在,它满了。他的人生也像这个本子一样,快要写满了,却没有写出他想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今天只挣了五块,买了三个馒头,晚上吃了一个,还剩两个留著明天吃。他饿得胃疼,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拧来拧去。他把腰带紧了紧,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这样能暖和一点,也能让胃舒服一点。
他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哭。她手上的裂口会不会更疼?她的眼睛会不会哭瞎?他不敢想。他想起父亲。父亲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好好的”吗?他想起李觉。李觉说“路是脚走出来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的路在哪里?是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吗?是在批发市场的货车上吗?是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馒头上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阿强。阿强在广州的那所大学当保安,穿著灰色的制服,戴著大檐帽,腰上別著橡胶棍。他想起阿强说过的话——“在外面打工,这种事难免。被人冤枉,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都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倒下。”他没有倒下,他还活著,还在呼吸,还在走路。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挡住了。他看不见远处的山,看不见近处的树,看不见湖对面的灯光。他只能看见自己,一个蜷缩在长椅上的、瘦骨嶙峋的、饿著肚子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模糊的、混乱的梦。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朝他们走过去,想叫他们,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阳光,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梦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西湖边的长椅上,滴在这个不属於他的城市里。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几个晨练的老人从湖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警惕。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背上背包,离开了西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去找活干,还要去挣那五块钱,还要去买那四个馒头。
他走在hz的街道上,走在三月的春风里,走在別人的城市里。他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著,活著回到石桥村,活著见到父亲母亲,活著见到李觉。他要告诉他们,他活著,他回来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牵著他,拽著他,让他不至於彻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