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飢饿的滋味(1/2)
1982年的冬天,是周景熙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不是因为那一年的气温真的比往年低,而是因为他的肚子里没有足够的东西来抵御寒冷。
十一月的湘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镇中学的教室是红砖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著,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周景熙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来,顺著领口往里灌,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穿的衣服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几件——一件单薄的內衣,一件母亲织的粗毛线衣,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裤子只有一条,是父亲穿旧了改小的,膝盖上打了补丁,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脖子,冻得发紫。
但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饿。
开学的时候,周德厚给周景熙交了一个月的伙食费,但到了第二个月,钱就接不上了。周德厚托人带了一袋米来,让周景熙自己拿去食堂换饭票。那袋米有三十斤,是家里省下来的,够吃一阵子。但三十斤米吃完了呢?周景熙不敢想。
食堂的规矩是:一斤米换一斤饭票,一斤饭票可以吃三顿——每顿三两米饭,再加一份咸菜汤。三两米饭是多少?大概就是家用的小碗平平的一碗,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吃个半饱。至於咸菜汤,就是一碗开水里放几片咸菜,撒点盐,上面漂著几滴油花,喝起来除了咸味什么都没有。
周景熙每顿就吃这些。早上是一两稀饭,中午和晚上各三两米饭加咸菜汤。一天下来,肚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水。稀饭是水,咸菜汤也是水,喝下去的时候肚子鼓鼓的,但过不了一个小时,一泡尿就没了,肚子又瘪了下去,饿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最难受的是上午第四节课和晚上自习的时候。上午第四节课,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周景熙每次都要把肚子使劲往里收,用手按著,生怕被旁边的同学听见。晚上自习的时候更惨,从晚饭到睡觉有三四个小时,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乾净了,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试过各种方法来对抗飢饿。喝水是最常用的办法,一杯接一杯地灌,灌到胃里咣当咣当地响,暂时骗过自己,但过不了多久,水就变成了尿,饿得更厉害。他还试过早早地上床睡觉,睡著了就不饿了。但有时候饿得太厉害,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吃的——母亲做的红薯饭,灶台上烤的糍粑,秋天山上的野果子,甚至过年才能吃到的腊肉。这些东西在记忆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香味、口感、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跑到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转了一圈。垃圾桶里有一些学生倒掉的剩饭剩菜,有的还没有完全坏掉。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他告诉自己:周景熙,你可以穷,可以饿,但不能丟人。
但那种滋味,只有饿过的人才知道。
王建军注意到了周景熙的情况。这个胖乎乎的镇上孩子,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心眼不坏。他发现周景熙每顿只吃米饭和咸菜汤,从来不买菜,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把自己的菜分给他。
“这个菜太咸了,我吃不惯,你帮我吃点。”
“我妈给我带太多了,吃不完要坏掉的,你帮帮忙。”
“今天我生日,请你吃个鸡蛋,不许拒绝。”
周景熙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就接受了。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在抢什么东西,吃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多难看。他抬起头,看见王建军正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善意。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建军说。
周景熙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筷子还是忍不住往碗里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带油水的菜了,那点咸味和油星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除了王建军,班上的其他同学对周景熙的態度就不那么友好了。初中生正是最敏感的年纪,谁家穷、谁家富、谁穿得好、谁穿得破,大家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周景熙的补丁衣服、蛇皮袋行李、每顿只吃米饭的穷酸相,很快就成了某些同学取笑的对象。
有一天课间,几个镇上的男生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景熙听见。
“你看他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
“他每顿就吃咸菜汤,那东西能吃饱吗?”
“人家是石桥村来的,山沟沟里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景熙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你们说得不对?可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他確实穷,確实穿补丁衣服,確实每顿只吃咸菜汤。这些都是真的,他没有办法否认。
他只能把头低下去,低到课本里,让那些字挡住他的脸。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公开的嘲笑,而是那些无声的、细微的排斥。分组做实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一组,因为他的衣服太旧了,手上还有冻疮,看起来“不乾净”。体育课选队友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不是因为跑得慢,而是因为没有人想跟一个“山沟沟里来的穷鬼”站在一起。食堂打饭的时候,他端著那碗咸菜汤走到饭桌上,旁边的同学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挪,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这些细微的、无处不在的排斥,比飢饿更折磨人。飢饿是身体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这些东西是心里的,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周景熙没有去上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发呆。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墨盘上的几粒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煤渣跑道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想家了。想母亲做的红薯饭,想父亲沉默的背影,想弟弟周景阳嘰嘰喳喳的说话声,他甚至想那头老水牛,想它在山坡上吃草时安详的神情,想它湿漉漉的鼻子蹭在他手心的感觉。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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